玉梦娇蜷在榻上,额角沁着冷汗,小腹处那股绞痛一阵紧似一阵。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玉管事,是老奴。”
宋嬷嬷的声音。
玉梦娇的眉心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这老货,来做什么?
“进来吧。”她撑着身子坐起,顺手拉了条薄毯盖住双腿。
宋嬷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身后还跟着个抱暖炉的丫鬟。
“听说管事身子不爽利,老奴特意熬了碗姜汤,加了陈年红糖,最是驱寒的。”
她将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脸上满是慈爱与歉疚。
玉梦娇看着那碗姜汤,没动。
“嬷嬷有心了,怎么劳您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宋嬷嬷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惭色。
“管事,老奴今日来,除了送汤,还有句话想说。”
“嬷嬷请讲。”
“先前的事,是老奴糊涂。”宋嬷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
“老奴跟了大人十五年,看着他从锦绣堆里跌落到这般境地,心里不好受。”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满是真诚:“所以见着个陌生面孔来了,就起了防心。管事你别见怪。”
玉梦娇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薄毯的边缘。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落在“为了大人好”上头,半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嬷嬷言重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您跟大人十五年的情分,我初来乍到,哪能不懂?当日是我不知深浅,冒犯了嬷嬷才对。”
宋嬷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管事这般大度,老奴心里过意不去。往后有什么用得着老奴的,尽管开口,别跟老奴客气。”
她又指了指那碗姜汤:“趁热喝了吧,凉了就不管用了。”
玉梦娇端起碗,低头抿了一口。
姜味很浓,红糖的甜腻盖住了辛辣,确实是用了心的。
她没有一口喝完,只是慢慢抿着,面上露出几分感激:“嬷嬷手艺真好。”
宋嬷满意地点头,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管事好歇着,明日若还不舒坦,就让小翠去替你。大人那边的事,老奴帮不上忙,但这些琐碎小事,老奴还是能搭把手的。”
“多谢嬷嬷。”
门合上。
玉梦娇脸上的笑意一寸褪去,她将那碗喝了小半的姜汤放回几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老东西,突然转了性。
上回被贬去佛堂后,除了那次借口探病想重新插手事务,便再无动静。今日忽然低声下气来示好,还一副“真心悔过”的模样。
玉梦娇不信。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但她分辨不出宋嬷嬷背后到底站着谁。是四皇子的授意,还是这老东西自己想另攀高枝?
她只知道一件事——来者不善。
不过没关系。她接着,看着,记着。
对方想演,她就陪着演。
玉梦娇重新躺回榻上,将暖炉抱在小腹处,闭上了眼。
先养好身子再说。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叩门,是直接推门进来的。
玉梦娇猛地睁眼,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站在门内。
祁苍珩。
她一惊,下意识便要翻身起来行礼。
“别动。”
他声音不重,却有种不容违逆的力量。
玉梦娇的动作僵在半途,撑在榻沿的手微发颤。
“大人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
祁苍珩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煞白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床头那碗喝剩的姜汤。
他没坐下,只是负手而立,俯视着她。
玉梦娇心里慌得厉害,连忙解释:“不是病,只是……只是月信来了,老毛病,躺一夜就好。”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题有些不妥,耳根不由得烧了起来。
祁苍珩却神色如常,仿佛她说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顿了顿才又开口:“明日不必去书房,后日也是。”
玉梦娇愣住了。
“大人,不必如此。我撑得住。”
“我说不必去,就不必去。”祁苍珩看着她,眉梢微一压,“你死撑着把自己熬坏了,谁来给我煎药?”
这话说得冷硬,可玉梦娇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她鼻子一酸,连忙垂下头。
“……是。”
祁苍珩站了片刻,目光在她蜷缩的身形上停了一息。
记忆里,母后身边的宫人每逢此事,都会被特许歇上两日。母后说过,女子不易,这几日若硬撑着劳作,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那时他年幼,不懂这些。
如今看着面前这个固执的女人,白着一张脸还想爬起来伺候他,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暖炉够不够?”他忽然问。
玉梦娇又是一愣,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眸子。
烛火下,他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可问出的话,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关切。
“……够的。”她声音很轻。
“嗯。”
祁苍珩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宋嬷嬷来过?”
“来过。送了碗姜汤。”
“喝了?”
“喝了小半碗。”
祁苍珩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
“以后她送的东西,过了手再用。”
只一句,便将一切都点透了。
“我省得。”玉梦娇答。
他不再多言,推门出去。
秋夜的风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板合拢而止。
玉梦娇抱着暖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回神。
她在这梅园里待了这么久,从被典卖的弃妇,到管事,到如今。
她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把他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可今夜,他亲自走了这一趟。
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手里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
只是因为她“病了”。
她不过是个被买进来的丫头,卖身契还在他手里捏着,命都是他的。
这样一个人,本不必对她有半分体恤。
可他来了。
还给她放了假。
还叮嘱她防着宋嬷嬷。
玉梦娇将脸埋进薄毯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堵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是没见过好的。
父亲在世时,也会在她不舒服的日子里,煮一碗红枣汤放在灶台上。
可父亲走后,她便再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卢文深那个畜生,只会在她疼得起不来的时候骂她懒。
如今,一个废太子,一个她仰望都嫌不够的人物,做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微不足道。
却让她觉得,这条命,或许真的值得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