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第二天一早就在泥地上画了一张图,拿一根细树枝在灶台边的泥面上勾出来一架织机的轮廓,从机架到综框到踏板到卷布轴每一样都画得清楚,她画完站起来退了两步让陈木匠看,陈木匠蹲在泥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指着机架横梁的接榫位置问这个地方怎么打眼,那妇人说你拿凿子从正面斜着打进去从侧面出来就行,以前我家那架就是这么做的
陈木匠站起来回木工台上拿了一截旧木料试了一下那个斜打眼的技法,凿子进去一次就成了,他把试好的木料拿起来看了看眼口的光滑度和角度,放下之后转身去柴堆那边翻找合适的木料了,李飞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那妇人画在地上的草图,站起来说这织机看着比石磨复杂多了
当天上午陈木匠开始下料,他挑了三根长度相近的粗木料做机架立柱,又拿了两块厚木板做横梁,那妇人拄着拐杖蹲在木工台旁边看着他下锯,每下一道料她就拿手指头摸一下切面的平直度,摸完点点头或者摇摇头,陈木匠根据她的反应调整角度再下第二刀,两个人一递一接配合得还算顺手
李晓蹲在灶台边烧水的时候系统弹了一个提示框出来,织造设施筹建中,检测到织机设计图已与本地木料规格完成匹配,当前下料进度约三成,系统识别到该织机结构符合传统立式织机形制,建议在轴架与底座连接处增设斜撑以增强稳定性,同时提醒织机完工后需进行综框间距微调以确保织造流畅度,系统将在组装过程中提供实时校准提示
李晓把那条提示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告诉陈木匠,等他下完第一批料蹲在地上比对着各个构件的位置时,她才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轴架和底座之间要不要加两道斜撑,以前在别处见过那种织机底下都有两根木料叉着撑着,陈木匠蹲在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正在比画轴架和底座之间的夹角,听见这话之后把手里那根短木料斜着架到轴架侧面比了一下,角度正好卡在那道夹缝里
陈木匠把斜撑的位置拿炭条在木料上画了线,蹲在那里端详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那妇人一眼说你那架老织机底座底下有没有这种叉撑,那妇人蹲在棚口正搓着麻线,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有的吧,以前不觉得现在一说是有的,两根短的斜撑着轴架两边,陈木匠低头把那道炭线又描深了一道
整整三天陈木匠都在围着那堆木料转,第一天把机架的立柱和横梁全部打好了榫眼,第二天把综框和踏板装上了轴,第三天把那妇人在棚口搓好的两卷麻线穿进了综框的缝隙里试了一下松紧度,那妇人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织机前面坐下,脚踩了一下踏板,综框抬起了一线,梭子从经线中间穿过去之后她拉了一下卷布轴,一排齐整的麻线纬道在经线上铺了开来
她坐在织机前面没有说好不好用,她把梭子又推了一次拉了卷布轴,又推了一次拉了第三次,三次之后她停下手低头看了看那截刚织出来的麻布头,经纬均匀没有跳线,她抬头看了陈木匠一眼说你那个斜撑加得好,这台织机比我家里那台老架子稳
系统在织机投入使用的当天傍晚弹了一个稍长的提示框出来,织造设施已完工并投入使用,当前织造效率评估为每日可产粗麻布约两尺,经线密度及纬线密度的均一性均处于合格线以上,鉴于本聚居点拥有稳定麻纤维原料来源及专业织造人员,织造产能已达可持续运转水平,系统额外奖励一项本地染料植物识别图谱,包含六种可用于染色的野生植物采集位置及染色工艺要点,该图谱已自动存入资源库
李晓蹲在灶台边看完那条长长的提示框之后注意到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织造产能激活后定居点自给率评分上升,声望值在当前基础上附加加成,加成幅度与织物实际产出量挂钩,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关掉界面,视线在那行小字上多停了一息
那天晚上西墙根底下的矮棚子里多了织机吱嘎吱嘎的声响,那妇人坐在织机前面没有点灯全靠灶膛透过来的余光继续织,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有节律的轻响,两个孩子在棚子里的干草铺上已经睡着了,男孩子侧着身子脸朝着织机方向,女孩子的呼吸匀匀的
第二天早上王茗蹲在西墙根底下看了好一会儿那妇人织出来的那幅麻布,幅宽大约一尺半,长度已经织了将近两尺,布面虽然不算细密但均匀整齐,麻线的本色灰白交织成细密的方格纹路,王茗蹲下来摸了摸布面的质感,粗麻布硬挺但透气,她说这块布能裁一件小孩的里衣,那妇人说等再织长一些收边了你拿去吧
当天下午陈木匠的儿媳把院子里那丛野麻又割了一大捆回来剥了皮晒在墙根底下备用,那妇人坐在织机前面把剩下的麻线全部织完了,卷布轴上那幅麻布的长度已经超过三尺,她拿剪刀把布从轴上裁下来叠好了搁在灶台边上,又搓了一卷新麻线重新上了织机继续织
天黑之后王茗把那幅裁下来的麻布拿回屋架底下展开了看了看,比了比最小的刘家丫头的身量,拿手在布面上比划了几道然后收起来搁在枕边,那幅麻布摊开之后在西墙根和灶台之间的地面上铺了长长一条灰白色,边缘的线头已经收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赵栓的老娘那天晚上破天荒睁着眼坐了一会儿,赵栓蹲在她旁边端着一碗温水喂了两口,那老妇人喝完之后没有立刻闭眼,她侧过头朝西墙根底下织机吱嘎响动的方向听了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赵栓低声说那是有人在织布,老妇人把头偏回去了但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还在
李晓靠着北墙根坐着没有动,灶膛里的火光把西墙根底下织机的轮廓和坐在织机前面的那个身影映在院子地面上,吱嘎声还在响着,梭子穿过去的声音跟白天稍微有些不一样,在夜里更加清晰也更有规律
渠道那边水声还在走,粮田区麦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了一阵,跟织机的梭子声隔着整个院子互相听着,没有混在一起,各自在自己的频率里起落,织机踏板踩下去的时候老黄牛在草棚里甩了一下尾巴,又安静了
赵栓把他老娘放平在干草铺上盖好了薄被,自己在柴棚门口坐下来靠着柱子没有躺下,望着西墙根底下那架织机的影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把脚边散落的几根麻线头拾起来拢成一小团搁在灶台边上的灰堆里,站起来去井台边把水桶重新摆正了才回来坐下
灶膛里的火又落了一截,但织机踏板还在踩,梭子还在走,那截新织出来的麻布正在卷布轴上慢慢加长
王茗把收好的麻布重新拿起来叠了一道,叠完搁在枕边,她侧过身躺下来的时候朝西墙根底下的织机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暗沉沉的只剩下人影和机架的轮廓和梭子穿行的节奏,那声音一直响到很晚才慢慢收了,收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渠水的声响和风声和麦叶的沙沙声又重新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