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兮兮松开扣住红砖边缘的手指。
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残雪。
她没看那座土窑,径直走向山谷中央挖好基槽的空地。
角落里堆放着一捆藤蔓和兽筋搓成的长绳。
林兮兮弯腰抱起绳索,走到基槽西北角。
她拿起一根削尖的木桩,用玄武岩将木桩砸进冻土层。
绳索的一端系在木桩上。
林兮兮握着绳子,踩着积雪走向对角线。
她将绳索拉直,手指用力收紧。
绳子在半空中绷紧,发出一声嗡鸣。
一条基准线横跨在荒野之上,切割了积雪。
“搬砖。”
林兮兮头也没抬,将第二根木桩砸进地里。
苍渊站在土窑旁,动了动身子。
他走上前,单手抓起五六块红砖。
砖块贴合在一起,没有掉落。
他迈开腿,将红砖堆放在基槽边缘。
林兮兮走到土窑后方的空地上。
那里堆放着一堆灰白色的石块。
这是她烧制红砖时一同煅烧出来的生石灰。
她用木棍将石块敲碎,扫进一个临时石槽里。
接着,她端起一罐冰水,泼洒在碎石块上。
刺耳的嘶啦声响起。
灰白石块接触到冰水后剧烈沸腾起来。
白色的雾气翻滚着升腾而起。
石槽里的水剧烈翻滚,冒着气泡,热量向四周辐射,将边缘的积雪融化成泥水。
苍渊扔下红砖,手掌握住腰间的骨刀刀柄。
他盯着沸腾的石槽。
水火不容是常识,水遇到石头,竟然爆发出比火堆还高的温度。
林兮兮没有理会苍渊的戒备。
她等石槽里的反应平息,沸腾的水变成了一锅灰白色浆糊。
熟石灰制成了。
她用木板铲起黏土和细沙,倒进石槽里,与石灰浆混合在一起,用力搅拌。
“看清楚。”
林兮兮端起一盆水泥,走到基槽边缘。
她拿起一块木抹子,铲起一坨泥浆,甩在基石上。
木抹子抹平泥浆,她左手抓起一块红砖,压在泥浆上。
红砖与基石之间的缝隙被泥浆填满。
林兮兮用木抹子的手柄在红砖上方敲击两下,挤出空气和泥浆,随后用抹子边缘刮掉溢出的泥浆。
“石头堆在一起,风一吹就会倒。这种泥浆干透之后,会变成比岩石更硬的整体,把所有的砖块死死咬在一起。”
林兮兮铲起第二坨泥浆,涂抹在第一块砖的侧面和上方,放上第二块砖,“灰浆的厚度不能超过一根手指,砖块之间必须严丝合缝。”
苍渊走到基槽边,看着林兮兮的动作。
他伸出手指,在溢出的灰浆上抹了一下。
触感黏腻,带着高温。
他没有说话,跨进基槽,夺过林兮兮手里的木抹子。
“太慢了。”
苍渊看了一眼那个木块,扔到一边。
他直接用手抓起一大把泥浆,糊在基石上。
接着,他另一只手抓起两块红砖,压在泥浆上。
苍渊不需要用工具去敲击砖块,他依靠手掌下压的力量,就能将红砖按进泥浆里,挤出空气。
他的动作刚开始有些生硬,砌了十几块砖后,他的双臂化作了一道残影。
泥浆飞溅。
半个时辰后,一面砖墙沿着麻绳拔地而起。
苍渊上半身布满汗水,汗水流淌过他腹部结痂的伤口,他没有停顿。
他不断搬运着旁边的红砖和水泥。
“停下。”
林兮兮走过去,抓住苍渊的手腕。
苍渊停下动作,甩了甩手上的泥水。
他刚刚找到将零散物体堆砌成整体的节奏。
“墙体太薄了。”
林兮兮指着那道墙壁。
“这东西比玄武岩还硬,单层足够挡住风雪。”
苍渊说。
林兮兮松开手,走到墙边,推了推墙体。
刚刚砌好的砖墙发生晃动。
“风雪压不垮它,但屋顶的重量会把它压塌。”
林兮兮拿起一根树枝,在旁边的雪地上画出一个横截面图,“这叫承重墙,单砖的厚度无法支撑横梁和屋顶的垂直压力,一旦受力不均,墙体就会从中间断裂。”
她扔掉树枝,指着墙体。
“从第二层开始,改用一顺一丁的砌法。一层砖全部顺着墙的走向放,下一层砖全部横过来放。两层砖之间互相咬合,把墙体的厚度增加一倍。”
林兮兮盯着苍渊的眼睛,“我不需要你图快,我要的是这座房子在百年一遇的暴风雪里,连一条裂缝都不会有。”
苍渊看着雪地上的线条,又看了看林兮兮被寒风吹得失去血色的脸。
他听不懂垂直压力,也听不懂承重墙。
但他能听懂百年一遇的暴风雪里没有裂缝这句话。
苍渊转身,抓起红砖,将砖块横向压在下方的顺砖上。
这一次,他的速度放慢了,每一块砖的边缘都对齐那根麻绳。
时间在砖块的碰撞声中流逝。
当四面墙体的高度超过膝盖,开始向内部铺设地面时,林兮兮再次改变了指令。
“地面不要铺平。”
林兮兮站在基槽中央,用脚尖在泥土上划出几道沟壑,“用砖块在沟壑两边砌出通道,上面用石板盖住,最后铺地砖。通道一头连接壁炉,另一头连接室外的排烟口。”
苍渊搬着一块石板走过来,将它盖在两条砖垄上。
他看着脚下的空心管道,皱起眉头。
“老鼠会在里面做窝。”
苍渊指着那些黑漆漆的通道。
“里面没有老鼠,只有火。”
林兮兮蹲下身,检查石板之间的缝隙,“这叫地暖管道,壁炉里燃烧的木柴会产生大量废气。这些废气会被抽进地下管道里。”
她站起身,顺着管道的走向走了一圈。
“热气在地下循环,会把地面上的每一块砖都烤热。等到寒冬最冷的时候,外面积雪齐腰,屋子里的地面会像夏天的岩石一样温暖。你甚至可以光着脚在上面睡觉。”
苍渊屏住呼吸。
光着脚睡觉。
在兽世的凛冬,哪怕是王族,也只能裹着重重兽皮,挤在火堆旁。
远离火堆的地方,水滴落在地上会结冰。
而这个雌性,竟然妄图把火藏在地下,让大地为她散发热量。
苍渊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砖块和石板。他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苍渊没有提出疑问。
他执行着林兮兮的每一个指令。
夕阳的余晖穿透灰暗的云层,洒在死亡冰原边缘的这座山谷里。
最后一块红砖被苍渊重重地压在墙顶的泥浆上。
四面砖墙在荒野中合拢,形成了一个封闭空间。
暗红色的墙体笔直、规则,与周围的黑木林和岩石格格不入。
苍渊站在高大的砖墙下方。
他抬起头,视线顺着笔直的墙面一直延伸到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