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从梅县那个破房子走出来的，你明知道百姓最想要的是什么！”
沈泽川被聂清一顿骂，垂着的眼睛晦暗无光。
有些事情，他无法跟她说明白。
她也不见得会明白。
而他只知道，在这世道里，抓住自己能抓住的，就够了。至于别人，他很难管，也轮不到他管。
如果他没有给傅淳许诺，傅淳会给他两千兵吗？
而傅淳打仗能赢的一大秘诀就是，给士兵少量的物资，但给他们画大饼，只要赢了仗，就能分得战利品。
打得越勇猛，得到的奖励越多。
沈泽川只能安抚聂清：“事后我会跟傅淳说的。但现在你不能闹起来，人心会散的。你不是希望能把城打下来，还给百姓家园吗？”
聂清咬了咬唇，硬生生地压下怒火。
驻军扎营后的第二天，他们就去城门底下叫阵了。
山匪自然不肯弃城，当天夜里，沈泽川就发动了攻城战。
聂清躲在帐篷里，隔着老远的距离都能听到前方传来的厮杀声，好像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她抱着身子缩成一团，秦娘子守着她：“别怕，沈大人会没事的。”
聂清屏着呼吸，话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划过的是在梅县的那个家里，那些兵匪闯进家中搜刮财物，强行征兵的凶悍模样。
可是那些人，转眼就到了战场上，刀枪剑戟之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不怕的……连死都经历过了，她还有什么怕的？
“秦娘子，去准备些金创药和清水，还有一些吃食。”
秦娘子一愣，“聂娘子……”
“去吧，我不跑。”聂清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往火堆上的水壶里添满了水。
秦娘子往帐篷里送了好些东西，聂清检查过一遍后，又拉着秦娘子去外面，吩咐伙夫多烧热水，又去看了给伤兵准备的营帐。
这个傅淳看来并不在意他的兵，只派了一个军医，两个手下。
用他们的话说，重伤不用治，治不好浪费药，治好了也是残废，补偿金给少了闹事，还不如死了。
至于轻伤？既然是轻伤，撒点创伤药就好了，何须那么多人看着。
聂清在帐篷里转了两圈，最后让秦娘子去叫来几个伙夫在这帮忙。
“这几个人肯定不够的，人多一些，最起码撒药止血的人要有。”她顿了下，“算了，我也留在这里吧。”
秦娘子愣了下：“你留下？可是，你不是——”
她不是做好了打算，若沈大人受伤，要给他看伤照顾他的吗？
聂清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道：“他是沈大人，受伤了还能缺人伺候？”
秦娘子看着她忙活，知道自己劝不了，只能先去忙别的。
聂清在这儿忙，那军医却捧着茶壶在喝茶，一点也没有准备救人的意思。
他斜着眼，阴阳怪气道：“奇了怪了，大官的夫人不在帐篷里抱着暖炉等男人，却在这里等别的男人来。”
聂清将包扎用的布条拿出来，二话不说，走到那人面前，一把将他的茶壶夺过来，摔在地上。
那人气得跳起来：“你敢砸我的茶壶！”
聂清扬起下巴：“你动我一根头发试试看！”
男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没敢真的动她一根手指头。
半晌，他冷笑一声：“想要当好人赢人心，做给谁看啊。你家沈大人打赢了仗，自然就能升官发财。你这个官夫人也能跟着封一个诰命，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呢。”
“你没见过肠子都露出来的伤兵吧？来这看稀奇？呵呵，这里脏的很，一会儿伤员来了，可别看着吐出来。”
聂清回以他更冷的笑：“我什么没见过。但就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医官，话说，你会医人吗？也是傅家的哪个亲戚，来混银子的？”
两人正互呛时，第一轮伤兵送来了。
帐篷里顿时乱起来了，聂清之前只有在进京路上时，因为遇到乱民袭击，帮萧煜的那队人做过紧急处理，而且做的是杂活。
这会儿倒也能帮上一点忙。
而那个跟聂清呛声的医官这会儿也没有当甩手掌柜，而是带着人检查那些人的伤势。
帐篷里充满了哀叫声，血染红了衣裳，暂时还没有出现那人说的被人划破肚子、肠子都流出来的重伤情况。
聂清一转身，看着地上滴滴答的血迹，眼前闪过在内廷司时，每天擦地的画面，脸色微微发白。
从前她不怕血的，可那次过后，大概是擦多了血，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染上的血毒。
医官瞧着她惨白的脸，冷哼一声：“怕了吧？只是一点血而已，瞧你那熊样，还是乖乖跑回沈大人的营帐，当个娇滴滴的娘子吧。”
聂清瞪他一眼，懒得搭话，拿着布条走到一个伤兵面前。
他被城门楼砸下的石头打破了脑袋，骨头清晰可见，血流了满脸，长什么样都看不出了。
聂清闭了闭眼，屏蔽脑中划过的某些个画面，安慰自己幸好脑浆没出来。
她抓起创伤药一顿撒，然后用布条给他的脑袋裹起来。
这一通忙活，直到天色微微亮时，才停下来。
聂清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侧耳倾听，没有了厮杀声。
不打了吗？
不知道沈泽川的夜袭有没有成功。
秦娘子这时快步进来，二话不说，先拉着聂清出去。
“沈大人回来了，正在找你呢。”
聂清满手是血，就这么进了帐篷，迎面就见浑身黑灰，脸上溅了血的男人。
沈泽川看着比他干净不了多少的女人，皱了皱眉：“秦娘子说，你去了医官那里。”
聂清“嗯”一声，转身去洗手。
沈泽川看着她的背影：“你不是讨厌那些兵吗？竟然还去救他们？”
聂清淡声道：“他们现在在攻城，不是在杀百姓。”
沈泽川忽然到她的身后，抱住她的腰，脑袋压在了她的肩膀。
聂清身子微微一僵，男人低沉道：“我有些累，先给我靠一会儿。”
聂清站着没动，过了好久，在她怀疑他是不是睡着时，陈浪端着热水进来了。
一眼就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沈泽川站起了身，他走过去，拧了布巾擦脸。
聂清打量着他，看样子没受伤。
沈泽川斜她一眼：“放心，暂时死不了。”
聂清：“……”
她张了张嘴：“打得如何？”
沈泽川张开双臂，聂清压了下唇角，只能过去给他解开衣袍。
沾了血的衣服，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她拧紧了眉毛丢在一边。
下一瞬，沈泽川将她抱起来，聂清惊呼了一声，他大步走到床前，将她放下，自己紧跟着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