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见过兵祸，见过匪祸，也见过战乱后的惨象，但她从未以另一个身份参与一场战事。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后面士兵的脚步声凌乱却沉重，好像地面都在震动。
聂清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但她浑身绷紧了，睁大了惶惑的眼睛趴着车窗边看着外面。
感觉她在奔赴一场未知的死亡冒险。
沈泽川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回自己的怀里，“别看，路上颠簸，当心掉出去了。”
聂清不自在的挣了挣，男人更用力的压住她，嘴唇贴近她的耳朵：“是你说服了傅淳出兵，你应该亲眼看到属于我们的胜利……别想着跳车逃跑，外面那么多人，你跑不掉的。”
聂清回望他，他的唇抿成了坚毅的一条线，眼睛黑沉如墨，紧紧的盯着她。
聂清咬了咬牙，用力抓开他的大手：“我还不想死，马车速度这么快，我怎么跳啊！”
沈泽川松了手，却改握住她的手，若是可以，他想用一根绳子，将两人的手绑在一起。
聂清深吸了口气，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觉得若自己说得多了，他更怀疑她。
她真的没想逃走，至少这个时候不会。
她想看到百姓回归家园，这样她就不那么愧疚心虚了。
只是，那么多悍匪，就傅淳派出来的两千兵，能赢吗？
……
聂清见识了军队的行军速度，不过一天时间，他们就在城外三十里地扎营。
上百个帐篷支起来，堆柴架锅，火堆燃起来，伙夫抡圆了膀子做饭。
寒冷的天，这些人还穿着单衣，看起来不怕冷似的。
聂清在聂娘子的陪同下在各个帐篷间游走；这时候，沈泽川要与傅金商讨军务。
——傅淳并未亲自带兵，而是派了他的一个侄子做指挥。
秦娘子瞧了一眼远处的帐篷，支支吾吾地说：“聂娘子，你这些天，都要跟沈大人住一个帐篷。”
对着聂清，她始终是心虚的。
聂清没有说话，依旧默默穿行。
在她们的身后，一双双眼睛盯着她们。
有人小声嚼舌根：“打仗还带女人，这沈大人真够风流的。”
“你胡说什么，听说那是他的夫人。”
“夫人怎么了？夫人不也是女人吗？哼，我们打仗出生入死，他打仗带女人，打完了仗，功劳还是他的。呸，什么东西！”
“嘿嘿，大兄弟，你也别生气。上次我们去剿匪，可是分了点儿好东西的。这次进城，银子和女人也都会有的……”
聂清脚步一顿，转过身，秦娘子连忙拦住她：“聂娘子，别冲动。”
聂清瞪着她，秦娘子拉着她快走几步，到了个没人的地方才无奈道：“这些人都是兵痞，你拿他们没办法的。”
她叹了口气，声音更无奈了：“说真的，这些人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去打，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对他们来说，钱和女人就是刺激他们拼命的最大动力了。”
一阵寒风吹来，聂清抱着手臂，冷到了心里。
其实她又何尝不懂？
一路走来，她看的多太多了。
这天下乱糟糟的，不就是皇帝不像皇帝，将军不像将军，官不像官，兵不像兵，只有匪徒在认真做匪。
百姓任劳任怨，是老实巴交的老黄牛，被踩在脚下，成为各方利益吸血啃食的对象……
聂清愤愤道：“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他们就可以肆意妄为了吗？他们打山匪，是去解救百姓，让他们回归家园的。他们拿了军饷，就该做他们的事！”
秦娘子看傻瓜似的看着聂清：“军饷？你看他们的衣服——”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士兵，“过了腊八，都已经下过雪了，可你看他们穿的衣服。”
聂清抿了抿唇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脑子里一时愤怒，一时冷静，有句话一直在脑子里盘旋：治军严明，治军严明……
她重重地吐了口气，走到沈泽川的帐篷前。
门口的护卫拦住她：“沈大人正在跟傅大人商讨要事。”
聂清进不去，脚尖一转，只能暂时在附近的火堆前取暖。
锅里炖的是猪肉炖土豆萝卜，烂呼呼的一堆，几乎看不到肉，只能看到一点油花。
伙夫看了她一眼，挪了挪身子挡住她的视线，好像防她偷吃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泽川出了帐篷，一转眼就看到聂清蹲在篝火前，正在吃烤土豆。
他走过去，伙夫认得他，立即行礼打招呼，护着聂清道：“她已经好几天没吃饭，我就给了她一个土豆，没给多。沈大人，您就别罚她了吧，看她那么瘦，应该是城里逃出来的难民。”
沈泽川看一眼聂清，淡淡道：“她是我夫人。”
伙夫瞪大了眼睛，再上上下下地打量聂清，不敢相信这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夫人。
不是说，美得跟天仙一样？难道传闻都是假的？
聂清穿的是百姓穿的粗布袄子，头上也没戴珠钗，就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了头发，再加上她瘦，脸色枯黄，怎么都无法将她跟贵妇人联系起来，被人认错也不奇怪。
她将最后一口土豆塞进嘴里，扫了眼沈泽川，面无表情地进了帐篷。
沈泽川以为她生气了，跟她进去：“饿了？我叫人送吃的进来。”
聂清不说话，沈泽川就哄着她说，“粮草吃紧，你竟然能说服伙夫送给你一个土豆。怎么办到的？”
聂清还是不说话，沈泽川揣着手故作叹息，“是不是没有陪你，觉得无聊了？我跟傅金说得多了些。他在兵法上不如傅淳……”
聂清冷声打断他：“我不在意你们怎么打这场仗。但是，若攻下城以后，你能控制住他们，叫他们不拿百姓的财物吗？”
沈泽川一愣，聂清把她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不要叫百姓等来了希望，却变成另一场掠夺。”这是她的话尾。
沈泽川沉默良久。
傅淳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傅金是他的侄子，跟他一样的贪婪。这两千人，就是奔着城里的财物来的。
聂清见他迟迟没说话，心知他对此乱相早就见惯不怪。
她冷冷地看着沈泽川：“为了达成你的目的，逼着我去跟傅把总的夫人交涉。你想要功成名就，就是踩着无辜百姓上位，不顾他们的死活。沈泽川，你这个官，不当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