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秋明来敲聂清的房门,开门的是秦娘子。
秋明看她脸色蜡黄,眼圈泛黑,多看了她两眼:“秦娘子,你这是病了?”
脸色看着比赶路时还难看。
秦娘子无力地倚着门,咳了几声,嗓音沙哑:“大概是着凉了吧。”
秋明微微蹙了蹙眉,怎么看都觉得不只是着凉那么简单。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秦娘子又咳了几声,“要启程了吗?我这就去叫聂娘子,东西我们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秋明瞅着她难看的脸色,“你这身子骨,走得动吗?”
过了这村子,前面就是山道,尽量轻装前行,除了身子不好的聂清能坐马车之外,其他人都要步行过这段山道。
秦娘子勉强笑了笑:“当然能行……咳咳……”
聂清听到说话声,拎着一个包袱过来了,她将包袱递给秋明说:“秦娘子这是累病了。我觉得她应该留下再休息几日。”
秋明疑惑地看着她:“留下?”
聂清声音压低了些:“廖金芝得麻疹那事儿,你是知道的。”
秋明连连点头,想到什么,再仔细看秦娘子的脸,难道……被染上了?
聂清说:“找叶大夫看过了,叶大夫说很有可能是。她这是病发初期。”
秋明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聂娘子是沈家的婢女,公子碍于聂清的面子,才没有让她走的。
这会儿得了麻疹,若是染上车队里的人,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秋明没擅自做决定,对聂清行了个礼,就走了。
他转头就将这等急事告诉萧煜。
萧煜的面上波澜不惊,信手把玩着扇子,淡然道:“既然得了病,就不适合赶路了。让她回到她主子那里,找个人给她看病吧。”
秋明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她照顾了聂娘子一路,两人感情也好,让她走,聂娘子答应吗?”
萧煜淡然一笑,收起扇子放在桌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水,低头看到袖子沾了些灰尘,轻轻一弹:“放心,聂娘子是个有分寸的人。”
秋明疑惑地看他一眼,还是转身去说了。
聂清得到萧煜的话,没有为秦娘子说什么,只是转头看着她:“你……行吗?”
秦娘子捏着帕子捂住嘴唇,咳了几声后说:“萧公子的顾虑是对的。我又不是萧家的奴婢,得了病,理应去找自己的主子。”
“你身子弱,若因为我,让你再染上了病,那我就罪该万死了。”
秋明怕聂清也传染了病,捏着聂清的袖子往他这边靠了靠,像是要立即划下一道线,尽快将两人隔开。
他道:“聂娘子,既然做了决定,你的东西,我先帮你拿到马车上去。”
他又对秦娘子道:“你要用什么,我这边可以挪一点给你。够你撑到找到你的主子。”
秦娘子给他行了个礼,客气道:“那就谢谢秋明大哥了。我需要一点干粮和水,还有药。”
都是普通,但赶路急需的东西。
秋明没跟她小气,拿了个布袋给秦娘子;同时,几个下人从聂清的房间拿出几个包袱。
到了分别的时候,聂清跟秦娘子挥了挥手。
没有哭哭啼啼的依依惜别,就只是叫她活着找到沈泽川。
车轱辘前行,聂清安静地坐在车厢里,紧攥着手指,眼睛是红的。
萧煜习惯骑马,可这时,他坐在马车里,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他开口:“这时候让她离开,对她来说能活命,还能留一口气去找她的主子。”
聂清抬眸看他,萧煜唇角微弯,扯出的笑却显得冷酷。
他说:“本公子不会给她治病,只会将她扔了。到时候,她就是死路一条。”
聂清对视着他的眼睛,身子微微绷紧。
萧煜应该是看出来了,秦娘子只是装病,找了借口脱离他的车队。
聂清反而松了口气。
好在她提前跟秦娘子说了,越是到后面,萧煜就留不得她了。
现在,他还愿意放秦娘子一条生路。
现在等于是说开了。
只是,她对于萧煜而言,又是什么呢?
整个车队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是外人了。
长时间以来,聂清其实已经习惯了秦娘子的照顾,突然少了一个人在身边,她有些惶惑无助。
萧煜盯着她,身子往前,两人拉近了距离,他直视她的眼睛,“你慌什么,没有秦娘子,我不还在你身边么?”
他扯了扯嘴唇,这个笑是放松的,舒适的,“进京时,你一路跟在我身边,可没见你这么生疏。”
聂清瞪了他一眼,心里有许多想法,但无法诉说。
她的感受是真实的。
进京两年多,已是物非人也非。她进京时的心态,跟此刻回乡的心态也截然不同。
当初是怀抱希望而来,脑子里没有别的想法,只有一个念头——跟沈泽川一家团聚。
现在是颓然离场,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心里也没有。
她没有了亲人,秦娘子照顾她最多,聂清潜意识地把她看作可以信任的,是姐妹一样的存在。
秦娘子不在,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原来,心里还是要装下一个人,生命才不至于这样空乏吗?
萧煜看她的眼神,忽而恼,忽而惆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唤她回神,“想那么多做什么。到了下一个城,我买个婢女伺候你。”
聂清摇了摇头,“不需要了,我没有那么矜贵。”
她只是一个农妇,又不是苗银霜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时刻需要人伺候着。
她在萧煜这儿,本身就是个奴婢。
萧煜扫她一眼,觉得她跟他客气起来了。
男人微微蹙眉,不知道她又别扭起什么。
沈泽川的婢女跟着他显然是不行的,她自己也想明白的事,这会儿又难受。
萧煜没再硬逗她说话,闭上眼睛索性修身养性起来。
秋明在外面跟着马车走,仔细听车厢里的动静,没有说话声了。
他狐疑地扫了眼马车,挠了挠头。
以往秦娘子在,公子从不进车厢,这会儿人进车厢亲自陪着了,怎么反而没声了?
害羞?
秋明脑补了一下男女两人相对,你悄悄看我一眼,我悄悄看你一眼的场景。
先是兴奋了一下,随即就冷静下来了。
他家公子是害羞的人么!
根本不可能有那样的一幕。
那又是为何?
就在秋明浮想联翩时,忽然来了一群人,挡在车队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