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揉了揉手腕:“她的胳膊伤口有些烂了,叶大夫给她治着呢。”
逃出柴郡时,秦娘子为了护她,被乱箭射伤。当时只简单包扎了一下,没想到化脓了。
秦娘子为了不让她担心,一直忍着没说,若不是聂清看到了,估计还瞒着呢。
萧煜“唔”了一声,突然没声了,聂清看他一眼,觉得他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
到了井边,萧煜打水,聂清便在四周张望了一下。
“这村子好奇怪,看起来不像是为了躲灾匆忙间逃出去的,也不像发生过瘟疫。可是若无事发生,怎么会丢下田地都跑了呢?”
萧煜将水打上来,先用清凉的水洗了脸跟手。
井水不似河水那样冰冷,倒还挺舒服的。
他看了眼聂清,目光转向四周,水珠从他的睫毛滚落,他胡乱拿手一擦,淡声道,“如果是有人提前告知,村子恐将沦为战场,整村撤离,就不奇怪了。”
聂清想了想,倒是有这可能。
这村子看着很穷,今年又赶上干旱,地里长不出庄稼,还有可能沦为战场,留下不如离开。
聂清看着萧煜将水桶打满。
动作熟练,一点也不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公子。
想起来上一次进京时,他还很会装腔,打水生火这种粗活,他是一点也不沾手,全是秋明代劳。
这次,好像勤快了。
聂清歪着头直愣愣地看着发呆,萧煜一抬头,就看到她出神的模样。
“看什么呢?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好看?”男人单手拎起满满的水桶,一滴水珠从他湿润的额发落下,很有力量感的样子。
聂清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好像表错了意思,又说道:“没见你这么会干粗活。”
萧煜:“……”
有时候人太实心眼,不是一件好事。
他道:“本公子游历大江南北,不是什么都不会做的人。”
“之前也没见你什么都做呀?”
“那是因为本公子是公子。”
聂清:“……”
她接不上他的话,索性让他自己美去吧。
萧煜斜了她一眼:“怎么不说话了?”
聂清道:“我在想,让公子拎水,那我是什么人?”
她是真的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只是个村妇,再严格一些来说,她是萧煜的婢女,让贵公子给她提水,是不是僭越了?
答案是肯定的。
可她又觉得,萧煜提水也没什么不对。他力气大,身子也比她健康吧?
聂清纠结时,秋明来了,一眼看到他仔细照顾的公子正提着一只满满当当的水桶,忙上前:“公子,这种粗活儿你跟我说一声就是了,怎么还亲自拎上了。你瞧瞧,鞋面都打湿了。”
他不说还好,聂清低头看过去。
萧煜的鞋面湿了,半侧裤腿也湿了。
水打得太满,走路又没有技巧,水桶里的水可不就晃荡出来了么。
萧煜眼尾微微抽搐了下,死亡眼神盯着秋明。
秋明都已经半弯腰去接那桶水了,碰到萧煜的眼神,后知后觉做了什么,夸张的“哎哟”一声,“对不住了公子,这水奴才不能帮您提了。我这手刚才喂马的时候,不小心被啃了一口,大概是伤着了。”
萧煜摆了摆手,一脸严肃地说:“去找叶姑娘瞧一瞧,当心化脓了。”
聂清都惊呆了。
就秋明跟马的那个熟络劲儿,那马能咬他?
秋明走后,萧煜一本正经地嘀咕着秋明,“毛毛躁躁的,没在府里就没人管着他了。”
聂清没说话,萧煜觑了觑她,咳了一声道:“本公子也不是谁的水都帮忙提的。”
“啊?”聂清疑似听漏了什么,抬头看他,却见他别开脑袋,傲娇地微扬下巴。
聂清抿了抿唇,耳朵有些微微发热。
她已经是个生过孩子的妇人了,再迟钝也懂一些男女暗示。
但这话,她是接不住的,只能红着耳朵走了一路。
萧煜的手下已经将整个村子都巡查了一遍,确认除了车队以外,没有其他人。当然,也没留下任何吃的。
好在他们的吃食还剩下一些,架起锅就煮了。
秦娘子已经上好了药,跟叶慧一起架了火堆,专门用来烧水熬药。
聂清看了她们一眼,眼尾余光扫到萧煜就这么湿淋淋的走到火堆前,跟秋明等几个得力下属做接下来的布置。
她想了想,安静地走到马车那边,将萧煜的包袱拿了出来。
鞋子,干爽的衣服,都拿出来了,整齐地放在桌上。
萧煜推门进来,正看到聂清在收拾他的床铺。
他倚着门,双手抱臂,唇角扬起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笑容。
聂清转身时,看到他倚在门口,像个不小心落入凡间的顽神,有点狼狈,但仍不失仙气俊逸。
萧煜垂下手走进来:“怎么没在外面,他们煮了汤面。”
聂清有种被捉包的局促,开口解释道:“我看秋明一直忙着照料那些马,呃,那几匹马确实很累了……呃,秋明没顾得上给你收拾屋子,我便来弄了下。”
聂清觉得自己的耳朵又烧起来了,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以前做他的婢女也没这么乱手乱脚过。
萧煜笑了笑,经过桌子时,看了眼上面放着的衣物鞋袜。
聂清道:“天气又冷了不少,你的衣服湿了,先换下来吧。”
她说完话就赶紧出去了,觉得脸也在烧。
萧煜侧头,盯着她几乎狼狈出逃的背影,咧开嘴笑。
以前见她总是一副过来人的妇人样,脸红都难得一见,这会儿倒是有些姑娘的样子了。
男人回头摸了摸衣服,拎起来打量一番,唔,青棉布衣,黑棉布鞋,有点眼熟……庄子里的农户就是这穿着。
萧煜微挑眉梢,没挑剔什么,转身就换上了。
“进了江南道,就更要小心行事”,聂清应该是听见他跟秋明几人说的话了。
不得不说,聂清是个很仔细又很聪明的人,只是听他提了一句,便已经想到这么多。
外面,秋明给聂清盛了一大碗青菜面,“聂娘子,你身子虚弱,要多吃点啊。”
他还给聂清多加了一个鸡蛋,一块焖肉。
聂清瞅了瞅其他人吃的,秋明说:“公子吩咐的。”
聂清想说的是,她吃不了这么多。
这时,萧煜出来了,一身青布衣衫,跟他平时锦缎装扮的贵公子形象大不一样。
不丑,像个隐居山野的名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