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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食味长安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再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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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那天,杏娘卯时不到就醒了。

杏娘没有等天亮,摸黑起了床,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洗了一把冷水脸。

小圆还在睡,她没叫醒她——昨天说好了,小圆辰时再去延福坊,早市这边她一个人先顶着。

杏娘出了门,街上黑漆漆的,路灯还亮着,薄雾在灯光里飘浮。

初夏的早晨还带着一点凉意,她裹了裹外衣,快步往延福坊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了,路灯灭了,街上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到了“一味居“门口,她先抬头扫了一眼招牌——黑底金字在晨光里还看不太清楚,但那三个字的轮廓她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杏娘开了锁,推门进去,一股老汤的香气扑面而来——昨天煨了一晚上的汤,香味已经渗进铺子的每一个角落了。

她先到灶台前看了看火——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她用火钳扒拉了一下,加了新的柴火,火很快就重新烧了起来。

锅盖一揭开,白汽腾地升起来,浓汤已经煮成了乳白色,骨头都炖化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杏娘舀了一勺尝了一口——浓、鲜、醇,比常乐坊的汤还要好一些,可能是因为延福坊的井水更软。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加了小半碗水,又加了一点盐,搅匀了,盖上锅盖继续煮。

然后她开始做开张前最后的准备。

昨天晾在后院的筷子已经干了,她收进来放在筷子筒里,整整齐齐地插好。

新碗又用热水冲了一遍,倒扣在架子上沥水。

桌子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又用干抹布擦了一遍——不能有指纹印。

地面扫干净了,她又洒了一点水,免得扫地的时候起灰。

杏娘把三坛酱端到灶台边,揭开盖子,在每坛旁边放了一把干净的勺子。又在每张桌子上放了筷筒和酱碟——一人一份,不会混用。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早市的喧闹声从远处传过来。杏娘站在灶台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杏娘把门板全部卸下来,让晨光涌进来。“一味居“三个字在清晨的光线里崭新崭新地亮着。

杏娘回到灶台后面站定,等着第一个客人来。

第一个客人来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

是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杏娘认出来了——是那天傍晚路过铺子、站在门口问“这里要开什么“的那个人。

他今天又来了,像是专门来看开张了没有的。

“开张了?“他站在门口问。

“开张了。进来坐。“

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他看了看墙上挂的木牌——上面写着价目,字是杏娘自己写的——然后说了一句:“来一碗臊子面。“

“好嘞——“

杏娘转身开始捞面。她的手很稳,从锅里捞出面条,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沥干水,倒进碗里,浇上一勺老汤,舀一勺原味酱,再浇一勺臊子——肉末炒得干香,加了香菇丁和笋丁,是她的秘方——最后撒上一把葱花。

面汤的热气扑到脸上,带着骨头的醇厚和酱料的咸香,光闻着就让人胃口开了。

杏娘端着面走到桌前,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抹布上擦了一下——没有水印。

“您的面。慢用。“

中年男人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杏娘一眼。那个表情——不是惊艳,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会好吃。

他一句话没说,埋头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的时候他抹了一下嘴,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从早市一路赶过来的疲乏,被这碗热汤面冲得干干净净。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多少钱?“

“十文。“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然后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来。“

杏娘笑了一下。“好。“

中年男人走了之后,又来了两个客人——是隔壁杂货铺的王老板带了一个朋友来。

王老板进门就说:“杏娘,我来给你开个张。“

“然后要了两碗清汤面,和他朋友一人一碗。“

王老板的朋友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看着像是哪个铺子的账房先生。

他吃了一口面之后顿了一下的表情和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一模一样——筷子停在半空中,嚼了两下,然后低头扫了一眼碗里的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吃错。

然后他加了一句:“这面好。老王你咋不早说这里开了面馆?味道比东市那家强多了。“

王老板笑呵呵地说:“这不是才开张嘛。以后你天天来吃就行。“

“我肯定来。“

杏娘听着他们的对话,手上的活没有停。但她心里是高兴的——第一个客人说“明天还来“,第二个客人说“以后天天来“。开张第一天,就有回头客了。

她注意到一件事:每个客人吃完面离开的时候,脸色都比进来时好看了几分。

赶了一路的累相没了,皱着的眉头也松了。

她说不清是面的缘故还是热汤的缘故,但这种事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碰到衣襟下的玉佩,温温的。她把玉佩塞回衣襟里,继续做面。心里那个念头闪了一下,她没有抓住。

清汤面之后,又来了一个人要了素面——是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门口放下担子,进来吃了一碗面。

他吃完了之后没有马上走,坐着歇了一会儿,然后问杏娘能不能以后把担子放在门口进来吃面。杏娘说行,他就笑着走了。

紧接着又来了一个人要了臊子面加辣,又来了一个老伯要了清汤面多葱——连着来了五六个人,都是附近街坊或者路过的人。

有一个人进门的时候看到里面坐满了,犹豫了一下,杏娘赶紧说了一句“稍等一下,这桌快吃完了“,那人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杏娘没有时间去想“有没有人来“了,因为手一直没停过。

到了巳时,小圆来了。

小圆进门的时候看到铺子里坐了五桌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杏娘在灶台前忙得头也不抬,嘴里说着“来了“,手上的活没有停。

“杏娘姐,这么多人?“

“你自己看,我没空跟你说话。“杏娘在捞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但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是带着喜气的忙。

小圆赶紧系上围裙,洗了手,开始帮忙。她端面、收碗、擦桌子、招呼客人,两个人配合了一年的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快到午市的时候,客人更多了。

六张桌子坐满了,门口还有人站着等。

杏娘瞥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有三四个,有的在张望,有的在看墙上的价目表。

杏娘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如果午市也是这个势头,今天的流水不会差。

杏娘正在灶台前忙的时候,听到门口有人叫了一声:“陈坊正来了。“

杏娘抬头一看——陈坊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正在打量铺子里的布置。他看了一圈,目光在招牌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灶台上的杏娘身上。

“开张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陈坊正的声音不大不小,但铺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杏娘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走出来。“陈坊正,您来了。“

陈坊正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红纸包——是一封贺礼。“给你开个张。“

杏娘顿了一下,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陈坊正亲自来了,还送了贺礼。这在街坊眼里,就是告诉所有人——这铺子是我认可的。

“多谢陈坊正。“

陈坊正没有多留,说了一句“好好做“就走了。他走了之后,旁边几桌的客人开始小声议论——“陈坊正都来了,这铺子靠谱。“

陈坊正前脚刚走,李磬后脚就到了。

他没有穿公服,穿了一件寻常的灰衣裳,混在客人里几乎认不出来。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和在常乐坊一样,他总是坐这个位置。

杏娘看到他来了,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点了一下头。李磬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老样子。“

“今天没有老样子。菜单在墙上,自己看。“

李磬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然后说:“臊子面加辣。“

“好。“

杏娘转身进了后厨。面下锅的时候她嘴角是弯着的。

到了傍晚,客人终于少了。

杏娘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放在架子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

她的腿从早上站到现在,已经酸得快没有知觉了。小圆也是,趴在桌子上不想动了。

“杏娘姐,今天一共做了多少碗面?“小圆趴着问。

杏娘想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她从柜台下面拿出钱匣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铜钱。她把铜钱倒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数。

数了两遍,她抬起头来,表情有点不太对。

小圆看她那个表情,吓了一跳:“怎么了?太少了?“

“不是。“杏娘的声音有一点紧,“是太多了。“

杏娘把数字报了出来——从早市到傍晚,一天的流水超过了两贯。第一天开张,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延福坊,卖了两贯多。

小圆从桌子上弹起来,跑到柜台前面看着那一堆铜钱,张大了嘴。“两贯……多?“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然后小圆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趴在柜台上直不起腰。

杏娘没有笑,但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不是想哭,是那种“真的做成了“的感觉涌上来了,堵在喉咙里。

杏娘坐在那里,看着柜台上那堆铜钱,一个一个地在心里数。

两贯多——意味着除去成本,她一天的净利就够付延福坊一个月的租金了。

如果每天都这样,那她两个多月就能回本。

但她也知道,第一天有新鲜劲,后面可能不会有这么多人。

可是,万一呢?

杏娘没有继续想下去。她把铜钱收回钱匣子里,锁好,站起来拍了拍小圆的肩膀。

“走了,收工。“

声音有一点哑,但底气是足的。

小圆从柜台上直起身来,抹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笑出来的眼泪还是别的。

两个人锁了门,站在“一味居“的招牌下面。

路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照在招牌上,金色的字在黑底上亮着。

杏娘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块她亲手挂上去的招牌,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她以前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但这一刻她说了出来。

“小圆。“

“嗯?“

“你说……我们以后能不能开第三家?“

小圆看着她,路灯下杏娘的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说梦话。

小圆没有回答,但她站到了杏娘旁边,和她一起看那块招牌,然后说了一句:“只要你想开,我就跟你去。“

杏娘没有接话,但心里想的是——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杏娘没有再说话。初夏的风从街上吹过来,吹起她的发梢,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街上的人都已经散尽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人一直没有露面。

从那次之后到现在,大半年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这事还没完。

然后她转身,和小圆一起走进了夜色里。身后那块招牌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亮着——“一味居“,三个字,照亮了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