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木匠的招牌做好了。杏娘午市一收就出了门,走了半条街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是在小跑。
她放慢了步子,但心还是快的——那块招牌什么样她已经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了。
周木匠已经把招牌做好了,靠在他院子里的墙上晾着,漆面已经干透了。
杏娘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黑底,上面的“一味居“三个字是金色的,笔画饱满,横平竖直,比她自己写的好看太多了。
边缘的云纹也雕好了,线条流畅,深浅一致。
整块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黑得有质感,金得不扎眼。
她伸手在漆面上摸了一下——光滑平整,没有毛刺,连边角都打磨得圆润。
“周木匠,这做得真好。“
杏娘是真心说的。
周木匠正在旁边刨一块木板,头也没抬,只说了三个字:“应该的。“
杏娘付了剩下的尾款——一百二十文,加上之前预付的八十文,刚好两百文——又问了一句:“能不能帮我挂上去?我一个人挂不了。“
周木匠放下刨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了看那块招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去找对面的杂货铺老王借个梯子,拿钉子钉上去就行了。不难。“
“您能帮我钉一下吗?我可以多付点工钱。“
周木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慢吞吞的,但他想了想之后,放下刨子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了一句:“走吧。“他没有提加钱的事。
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把招牌搬到了延福坊。
一路上不少人回头看——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招牌,在两个手里稳稳地抬着穿过街巷,一看就是新铺子要开张了。
有人驻足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念了出来:“一味……一味居。“
这名字好听,听着就想进去吃一碗。“又有人说:“延福坊终于要有一家像样的吃食铺子了。
“杏娘听到了,心里高兴但没有表现出来。“
到了铺子门口,周木匠去隔壁王老板那里借了梯子,先站在街中间看了一下位置,然后爬上去在门头上量了一下。
他让杏娘在下面看着正不正,杏娘退到街中间,仰着头看。
“往左边一点……再往左一点……好。再高一点……对,就这样。“
周木匠在上面钉了几颗钉子,把招牌挂了上去。
他下来之后退了几步看了看,又爬上去把右边往上抬了半寸,让招牌和门头的水平线完全对齐,才满意地下来。
他又在下面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问题,把梯子收好。
“行了。“
杏娘站在街中间,抬头看着那块招牌——黑底金字,“一味居“三个字端正地挂在门头上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清清楚楚的。
阳光斜斜地照在招牌上,金色的字反射着温暖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一阵风吹过来,衣摆被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了一下胸口——玉佩在衣襟下面,被风吹得凉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温了回来,像外婆说的那句——暖着就好。
她放下手,继续看着那块招牌。王老板也走出来扫了一眼,啧啧了两声说:“好看。比之前那个包子铺的招牌强一百倍。“
杏娘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是认同的。她看着那块招牌,从今天开始,这个门头就是她的了。
周木匠收了梯子,扛着走了。走之前他说了一句:“好好做。“声音不大,但杏娘听到了。她冲他的背影说了一声“谢谢“,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杏娘又看了那块招牌一会儿——直到阳光从招牌上移开,金色的字暗了下来——然后才转身进了铺子。
从现在开始,延福坊南街乙字七号,不再是“那个关了的铺子“,而是“一味居“了。
她正要转身回铺子,余光扫到巷口有个人影——李磬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隔着半条街看着门头上那块新招牌。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她这边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不知道是对她点的还是对招牌点的——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杏娘没有喊他。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铺子。
招牌挂好之后,杏娘没有歇着。明天就要开张了,她开始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
杏娘从常乐坊搬了半坛子老汤过来——是她今天天没亮就起来熬的,熬了整整两个时辰。
骨头是昨天就跟肉铺说好了留的,一大早就去取了来,洗干净,冷水下锅,撇去浮沫,加了姜和葱,小火慢慢熬着。
熬出来的汤乳白色的,浓稠醇厚,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散发着浓郁的骨香。
杏娘把老汤倒进新铺子的锅里,又重新加了水、骨头和调料,小火煨上。
明天早上开张的时候,汤就正好入味了。
杏娘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味道刚好,咸淡适中,骨头的鲜味已经全煮出来了。
杏娘又加了一点点盐,搅了搅,盖上锅盖。
酱也搬过来了。
三坛子——原味酱一大坛,辣酱一大坛,还有一小坛是加了花椒的,她新试的口味,还没给客人吃过,打算明天让老客先尝尝,看看反应。
杏娘把三个坛子在灶台边上一字排开,揭开盖子闻了一下——酱香味扑鼻,没有变味。
杏娘又用干净筷子在每个坛子里搅了搅,确认酱的状态没有问题。
杏娘又把明天要用的菜备好了。
葱洗了切好,放在一个碗里,用湿布盖上,不会蔫。
蒜也剁好了,放在小碟子里。
香菜洗了,切碎了放在另一个碗里。
青菜也洗好了,码在篮子里,沥干了水。
杏娘又切了一碗酸菜——有些客人喜欢吃酸菜面,这是她自己的配方,用芥菜腌的,酸味适中,脆口。
杏娘又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检查每一样东西的位置。
碗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叠了三摞。
筷子在后院的绳子上晾着——明天早上再收进来,现在还是湿的。
酱碟在柜台上,茶杯在旁边。
抹布叠好了放在灶台边上,一共四块——一块擦灶台、一块擦桌子、一块洗碗、一块擦手,各有用处,不能混用。
杏娘又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的火——还有余温,保持锅里的汤是温的。
她又往灶膛里加了一根柴,让火烧得再旺一些。
她蹲在那里看着火苗舔着柴火,听着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觉得这个声音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汤滚沸的咕嘟声,再加上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汽和香气,这就是一家面馆活着的声音。
她伸出手,让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像是一双手在轻轻地捂着她的脸。
杏娘站起来,又扫了一眼灶台上的调料架。
盐、酱油、醋、花椒粉、胡椒粉、辣椒油——每一样都装在小碗里,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她又把每一碗都拿起来闻了一下,确认没有受潮、没有变味,才放回去。
杏娘站在灶台前面,点了一下火,试了一下火势。
火很旺,蓝色的火苗稳稳地舔着锅底,锅里的老汤已经开始冒小泡了,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在铺子里散开来。
这香气飘到门口,飘到街上,路过的人有几个放慢了脚步,往铺子里扫了一眼。
杏娘关上火,盖上锅盖,让汤在锅里慢慢煨着。
然后杏娘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是昨天晚上她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很清楚。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明日开张。“她把牌子挂好之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挂好牌子之后她回到铺子里,在柜台后面坐了下来。
铺子里弥漫着老汤的香气,灶膛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混合在一起,像一首让人觉得安心的曲子。
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就是坐着,听着铺子里的声音,闻着铺子里的味道。
傍晚回到常乐坊的时候,小圆已经带着阿苕把晚市收了。看到杏娘回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杏娘姐,招牌挂上了吗?“小圆问。
“挂上了。“
“好看吗?“
“好看。黑底金字,周木匠的手艺确实好。我在街中间站了半天,看了好几遍才走的。“
小圆笑了一下,转头对阿苕说:“明天咱就有两个铺子了。“
阿苕嗯了一声,但表情有点紧张——明天开始她要一个人在常乐坊站灶台了。
虽然杏娘说了早上她会先来做早市,午市再让小圆从延福坊回来帮忙,但阿苕心里还是没底。
她上了三天工就要一个人盯灶台,换谁都会紧张。
杏娘看出了她的紧张,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天早上你跟着我做一遍。早市怎么做,面什么时候下、什么时候捞、汤浇多少、酱放多少,你看着我做的学一遍。“
“做了就熟了。不用怕,面煮坏了也不怕,最多就是一碗面的事——再煮一碗就行了。“
阿苕被她说得放松了一些,笑了一下,又小声问了一句:“那要是客人催呢?“
“客人催你就应一声'马上来',手上的活不要乱。越催越不能急,一急就出错。你稳住了,客人反而不会催了。“
阿苕认真地嗯了一声。
晚上吃了饭,杏娘让阿苕先回去了——她住得远,天黑了走夜路不安全。然后和小圆两个人坐在铺子里,把明天的时间安排对了一遍。
“明天早上我先去常乐坊做早市,你在延福坊那边——先把汤烧上,把酱摆好,把桌子擦干净。“
“好。“
“午市常乐坊这边你回来帮阿苕,延福坊那边我一个人盯。明天第一天,人应该不会太多,我一个人搞得定。“
“那晚市呢?“
“晚市两边都走一遍。看情况,哪边忙就多待一会儿。“
“那你在延福坊那边吃什么?要不要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杏娘想了想——小圆说得对,明天她全天都在延福坊那边,吃饭是个问题。
常乐坊这边走过去要一盏茶的功夫,来回跑浪费时间。
“你午市收完之后给我带一碗过来就行。“
“行。“
小圆嗯了一声,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杏娘姐,明天之后,咱就不是只有一个铺子的人了。“
杏娘正在记账,听到这句话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杏娘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杏娘继续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把账本合上。
小圆这句话说得轻,但分量重——从明天开始,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明天之后,咱就不是一个铺子了。“
杏娘站起来,吹了灯,和小圆一起往后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扫了一眼铺子。这个她守了一年多的地方,明天开始她就要两边跑了。
心里有一点舍不得,但更多的是期待。
杏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从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小面馆,到现在要开第二家店了。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一碗面一碗面地撑出来的。
躺在床上之后,她没有马上睡着。
延福坊那边的汤够不够浓?
明天的菜够不够用?
开张会不会有人来?
杏娘在脑子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汤是够的,熬了两个时辰,又加了骨头煨了一下午,味道已经入了。
菜也够,明天早上再去买一点新鲜的就行。
至于人——她相信只要有人路过,看到“一味居“三个字,闻着老汤的香味,就会进来。
如果没有人来——那她就等。反正她等得起,又不是没等过。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延福坊的巷口,有人正站在路灯下,看着那间还没有挂上招牌的铺子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