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消息传到清水县那晚。
陆时沛当时正坐在桌前,暗九突然就从窗外翻进来,单膝点地,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京中密报。
他接过来,拆开,就着豆大的灯火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一半,指节已经发白,看到最后一行时,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他把信纸慢慢折起来,一点一点,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压在了灯台下面。
“裴家门生、世家勋贵、还有朝中那些早就想动您的人,三方合力。”
暗九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隔壁的人听见,“他们不认骸骨,不认手记,不认口供,只咬死一条,女仵作验的尸,不足为凭。
还说您借命案铲除异己、私报私仇、藐视世家。圣上心知裴延庆有罪,可满朝勋贵抱成团,他也不敢轻易开这个口子。圣谕,被无限期压下了。”
陆时沛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盏油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火苗在他瞳孔里突然跳了两下。
暗九又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再拖下去,证据会被封存,证人会被灭口,裴延庆会被查无实据四个字轻轻放下。二十二条人命,就会全白死。”
陆时沛依旧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缓缓闭了上了眼睛。
那一刻脑子瞬间就浮现起了那二十二具尸骨,她们在他脑子里排成两排。七具在井底,十五具在梅林下。
她们的名字还刻在老宅的石壁上,还在那本被血浸透的私册里。
他想起姝言栖抱着证物匣从火场里冲出来的样子。
想起她蹲在梅林边上一寸一寸筛土的样子。
想起她在井底浑身发抖,却死死护着那本册子的样子。
可她拼了命换来的东西,结果到了朝堂上,别人却只用,
“女子之言不足为信”这八个字,就全抹了……
她若知道,该有多痛。
不过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从他决定把姝言栖推上这个位置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遭。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们会这么直白地拿她的女子身份做文章。专业、胆识、本事,到了那帮人嘴里通通不作数,只因为她是女子,她所做的一切就可以被一句话全盘抹杀。
她拼着掉进深坑、差点死在老宅里换来的东西里,而这些到了朝堂上竟然连被人正眼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信命,也不信那些狗屁规矩,可此刻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替她委屈。但他不能说。
他不舍得让她知道。那些脏水,他一个人吞就够了。
“她那双眼睛,该去看尸骨,去看真相,去看人间还有值得信的东西。这些东西,不该由她来扛。”
而另一方面,他了解姝言栖。她若知道自己的勘验被那些人用“女子之言不足为信”几个字轻轻抹掉,她不会哭,不会闹,只会把那些卷宗重新抄一遍,然后站到公堂上去,用最冷静的声音把那二十二个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来。
她就是那样的人。她不哭,可他却舍不得。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暗九身形一闪,又重新隐入了房梁的阴影里。
陆时沛把灯台往前推了推,遮住那封密报的位置,然后才开口,“进来。”
纪文书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另一封从县衙转来的文书,脸色白得厉害。他往屋里扫了一眼,又把门掩上,走到陆时沛面前,压低声音问,“大人……京城那边……是不是真的?”
但还没等陆时沛回答,他就把手中的文书递了过去。陆时沛展开一看,内容和暗九带回来的如出一辙,只是措辞更官方些,末尾还夹着一张京报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有司议:女仵作之言,不足为证。”
纪文书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这也太欺负人了。姑娘为了这案子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就换来一句不足为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着,眼圈都红了。
陆时沛看了他一眼,把文书折好,放进袖中,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件事,不要声张。尤其是对姝言栖。”
“为什么?”纪文书有些急了,“而且姑娘若是知道,说不定还能——”
“还能怎样?”陆时沛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她知道得越多,越难自处。让她睡个好觉。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可是他们怎么污蔑姑娘,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咽得下去,都不能让她瞧见。她为这案子已经搭进去大半条命。这些脏东西,我一个人解决就可以。
你记着,明日见到她,什么也别说。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直接来找我,别过她的眼。”
纪文书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用力抹了把脸,把快要掉出来的东西硬生生憋了回去,重重点了一下头。
陆时沛又嘱咐他盯紧侯府和县衙的动向,尤其是曹文奎那边,别让任何人趁乱接触魏氏。纪文书点头应了下来,便准备退出去。
纪文书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大人,他们这么干,是不是咱这案子就没指望了?”
“有!法子我来想。你就记住一条,别让她知道。”
纪文书点头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暗九从阴影里走出,站到陆时沛身后,欲言又止。
之后,陆时又问了暗九一些朝堂上的情况以及宋大人那边的消息,暗九都一一应答。
陆时沛听了,神色没有变化,像早就料到。“最多三天……三天之内没有圣旨,卷宗就会被发还……”
“主子……”
陆时沛没理他,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夜正深,长街寂然,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就三天。”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暗九下最后一道命令。
暗九浑身一震,“主子!无圣谕而审勋贵,是僭越大罪。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盯着您。他们正愁着,抓不到你的把柄。而且僭越大罪,轻则革职流放,重则——”
“我知道。”陆时沛没回头。他站在窗前,把后头的话接了下去,声音像块铁似的,“三日后,拘传裴延庆,就地开堂,出了什么事,我一人承担。”
暗九把额头抵在地上,肩头微微发抖。他知道主子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再改。他只好低声应了句,“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说完,便无声地退下了。
陆时沛又在窗前站了很久。窗纸上映着一层薄薄的清光,是月亮从云后透出来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第一桩案子,也想起很多年后老宅那口深井。
想起姝言栖说“这不是杀人,是屠场”时,眼底那簇不灭的火。
他当然有其他办法让皇帝下圣旨,但,这不是他所想要的,也不是她所想要的。因为这样做并不会改变什么。
他只希望等一切结束之后,她还能信她自己的那双手。
而另一方面,攻讦女仵作,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杀招,却是借“女子干政“之名,给他扣上扰乱朝纲的死罪。
不是骂姝言栖的这么简单了,是借她来杀他的。什么“陆时沛与女仵作同食同宿,名为查案,实则苟且。”
什么“大理寺正听妇人指挥,朝纲颠倒”。他们要把姝言栖变成他的“罪证”,变成他结党乱政、私德败坏的铁证。
一个世袭侯,他们不敢碰,一个大理寺正,他们就敢往死里参。而这案子若再拖几日,证据被封,证人被灭口,裴延庆到时候就可以坐着车马,大摇大摆地回京。
而届时姝言栖,就会从一个翻案的女仵作,变成满朝公敌。他不能让她落到那一步。
他坐回桌前,拿出一份空白案卷,提笔开始写。写了半页,又撕掉,重新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