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众人也三三两两的散去，回各自的帐篷休息。
沈昭华打着哈欠走了，萧煜跟在她身后，两人还在斗嘴，声音越来越远。
沈昭宁没有急着回帐篷，她在火堆边，用树枝拨弄着最后几块烧红的柴火，火星子废了起来，在夜空中闪了一下就没了。
山谷里很安静，流水的声音变得格外的清晰。
“沈丫头，还没睡呢？”
沈昭宁转过头，老王爷披着一件旧棉袄，从帐篷里慢慢走了出来，他的腿脚不太好，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踩的很实。
沈昭宁站起来想扶他，他摆摆手制止了，“不用扶，我还没老的走不动的地步。”
沈昭宁笑了笑，把刚刚萧衍坐过的石块上垫了一条薄毯，“您坐这儿，暖和些。”
老王爷坐了下来，叹了口气，他看了眼沈昭宁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眼前面的将熄未熄的火，陷入了回忆。
看他不说话，沈昭宁问道：“您是睡不着吗？”
老王爷回过神，“老了，觉就少了，你也睡不着？”老王爷裹了裹身上的棉袄问道。
“不是，我等火灭了再去睡，怕晚上起风，火星子吹到帐篷上。”
老王爷点点头没有接话，他刚来就看这丫头一个人坐着，他那大儿子也不在身边，四周也没看到人，想来是睡觉去了。
这丫头还是有心了，这是想替他照顾所有人。
两人沉默的坐了一会儿，炭火在黑暗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
“沈丫头，你今年多大了？”老王爷忽然问道。
“十八了。”
“十八了。”老王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衍儿他娘嫁给我的时候也是十八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老王爷这不是跟她闲聊，这是有话要说。
果然，老王爷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太祖打天下，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着冲，太祖指哪儿我打哪儿，受伤了也不走，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三次。”
沈昭宁默默的听着，没有出声。
“有一次，我们被困在一座山上，断粮五天，兄弟们啃树皮，嚼草根，那是饿得连刀都举不动了。太祖说，谁要是能下山搬来救兵，等成事儿后，他就封谁做异姓王。”
老王爷笑了笑，“我去了，从悬崖上缒下去，摔断了三根肋骨，爬了二三十里地，把救兵找来了。”
“后来呢？”沈昭宁问道。
“后来太祖兑现了诺言，封我做了靖安王。”老王爷的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看那早已远去的战场，“那一次，跟我一起的十几个兄弟，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后来也死在了战场上。”
沈昭宁沉默了。
“我们九死一生打下了这片江山。”老王爷声音变得低沉，“那时候以为，打完天下就能过安生日子，谁知道啊，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现在的皇帝忘恩负义，您不恨吗？”沈昭宁问。
老王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恨有什么用，我老了，不想那么多了。”
沈昭宁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拿着命给萧家挣下爵位和封地，老了却被皇帝一脚踢开，流放三千里，说不恨是假的，只是恨不动了。
“那您想什么呢？”沈昭宁轻声问道。
老王爷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弯起脸含笑意，“想我儿子能找个好媳妇儿，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沈昭宁愣了一下。
老王爷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衍儿今年二十三了，再不娶媳妇儿，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看不到孙子了。”
沈昭宁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拨弄手里的树枝。
“老王爷，您跟我说这个干嘛？”
“不跟你说跟谁说？”老王爷语气理所当然，“你也是姑娘家的，认识的人肯定多，正好帮我留意留意。”
沈昭宁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留意，留意谁呀，她一来就被流放了，认识的姑娘里只有沈昭华和萧婉晴，原主认识的人，那都在京城待着呢。
“行，有合适的我帮您留意。”沈昭宁含糊的应下了。
老王爷看着她那幅装傻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丫头，跟我年轻时候一样机灵。”
沈昭宁的脸更红了。
不远处，已经醒了的萧衍正坐在自己的帐篷门口，两边的距离不远，老王爷的话一字不漏的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但是那双耳朵，又开始悄咪咪的泛起了红晕。
李青山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王爷，您耳朵怎么红了？”
“火烤的。”
李青山看了眼快要熄灭的火堆，又看了看萧衍泛红的耳尖，识趣的没再追问，转身去睡觉了。
老王爷笑够了，拍了怕沈昭宁的肩膀，“丫头，早点睡，明天不赶路，但也不能起太晚。”
“嗯。”
沈昭宁站起身，把薄毯收好，扶着老王爷回帐篷。
老王爷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她，“衍儿这个人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就找他，别等他开口，他不开口的。”
“我知道了。”
老王爷点了点头，进了帐篷。
沈昭宁站在帐篷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由自主的朝着萧衍的方向看去，没想到他已经醒了。
也不知道这人醒了多久，有没有听到什么，看他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应该是没听到什么。
萧衍被沈昭宁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脏也不受控制的跳动，好在他习惯了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来什么。
沈昭宁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帐篷。
沈昭华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沈昭宁躺下后一时睡不着，闭上眼睛，脑子里总是反复回放老王爷的话。
想我儿子能找个好媳妇儿。
你这丫头跟我年轻时一样机灵。
你要是有什么事儿直接找他，别等他开口，他不开口的。
尤其是最后一句，听着就不对。
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被褥里，耳朵烫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