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映雪今日起得很早。
南行馆厨房里的人刚把火点起来,她已经进去了。
厨娘一见她,赶紧上前:“纪夫人要什么,吩咐奴婢便是。”
“不用。”
秦映雪把袖口往上挽了两截:“给我找只砂锅。”
厨娘不敢拦,只能把地方让出来。
纪小柔过来时,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桌上摆着切好的鸡肉、红枣和一小把药材,秦映雪拿勺子撇去浮沫,动作熟得很。
纪小柔靠在门边:“娘做两份?”
秦映雪头也没回:“眼挺尖的,你今天有口福了。”
“那一盅给璃华殿下?”
“嗯。”
纪小柔没接,只站在那里等。
秦映雪终于回过身,见她那副样子反倒先瞪过来:“看什么看?”
纪小柔回得有些心虚:“没什么。”
秦映雪敲了敲锅边,到底还是解释了一句:“她若真是当年那个孩子,我欠她十九年。”她把锅盖往旁边一放:“跟我疼你有什么冲突?”
纪小柔本来准备好的话一下没了。
秦映雪转身去盛汤:“过来喝你的。别一天天站着想些没用的。”
纪小柔走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觉得今日这汤比前两日顺口。
汤喝到一半,秦映雪已经把小砂盅装进食盒。
纪小柔瞧着她扣盖子、系布结,动作明明利落,到了最后那道绳结上,却来回重系了两次。
她到底还是紧张了。
纪小柔没戳破,只伸手替她压住食盒一角。
“姜是不是多了?”
秦映雪立刻抬头:“多吗?”
“我喝着正好。”
“那就行。”
秦映雪嘴上这么说,转身又从灶边拿了只干净小碗,舀出一点尝了尝。
纪小柔忍着笑。
她娘从前给她熬汤,从来没这么慌过。
午后。
太阳出来一点,院里难得安静。纪慕白坐在廊下拆手上的旧布。
他掌心那道伤前几日结了痂,昨夜提重物时又裂开一小处,血已经干在指缝边。
素秋从屋里出来,一眼便看见。她走过去,把手伸到纪慕白面前。
“手。”
纪慕白抬头:“什么?”
素秋没收手。他很识相地把伤手递了过去。
素秋拿过药瓶,重新清理了伤口。纪慕白安静了一会儿,等她缠到最后一圈,才忽然问:“现在都管我了?”
素秋正好在系结,闻言手上略微一收。
纪慕白当场吸了口气。
“疼。”
素秋问:“现在还想问吗?”
纪慕白立刻改口:“不问了。”
素秋把药瓶塞回他另一只手里,转身便走。
纪慕白低头摸了摸她系的结。
结打得很规整。
他指尖勾住线头,本来随手就能拆开重新系,最后却只摸了一下,又把袖口拉下来盖住。
没拆。
另一边,阿七把一只新刀鞘递给阿青。
阿青接过时先掂了一下。
原本适合挂在右侧的扣带被重新拆过,位置挪到了左边。她右肩还没恢复,刀挂左侧后,只用左手便能顺势拔出。
阿青试了一次。
刀锋出鞘很顺。
她又收回去,才问阿七:“你改的?”
阿七应了一声:“嗯。”
阿青把刀鞘翻过来,又检查了一遍扣带。
“你一天天的很闲?”
阿七站在旁边:“比你拿右手硬撑闲一点。”
阿青抬头,显然是想顶回去,可那刀鞘确实比原来好用。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重新挂回腰间。
阿七也没有伸手要回去。
两个人就像默认这东西已经归她了。
傍晚前,纪小柔从秦映雪那边出来。
外头风比屋里冷。
她沿着廊下慢慢往前,走了没多远便停住。前面正好有一段避风的短墙,她找了个干净台阶坐下,把披风往腿上拢了拢。
昨晚没睡多少。
今日又见姚嬷嬷,凤令也验了。一件接一件坐实,反而让人没有多少喘气的余地。
脚步声从另一头过来。
纪小柔没抬头。走近的人也没说话,只把一只小手炉放到她身边。
她这才抬眼。
宁遇春站在台阶下,身上仍是那件浅色外袍。
伤还没好,脸色比平日更白,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王庭守兵。
纪小柔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宁遇春道:“璃华让人撤了一道门禁。”
“哦。”
宁遇春没有坐,只往秦映雪所在的院子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问。纪小柔原本都准备好了一句“我没事”,见他不开口,反而没地方说。
过了片刻,她拿起手炉。
“哪里来的?”
宁遇春答得很自然:“蓬莱抢的。”
纪小柔抬眉:“抢谁的?”
“医官的。”
她终于笑了一下。
“你现在连医官都欺负?”
宁遇春神色平静:“不是我。蓬莱。”
远处蓬莱正好过来,闻言脚下一顿,隔着两丈远便开始替自己喊冤。“世子!明明是医官说多一只!”
纪小柔低下头笑了。那点堵在胸口的东西没完全散,却松了些。
宁遇春在旁边提了她一句:“风大,别坐太久。”
纪小柔抱着手炉:“知道。”宁遇春这才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纪小柔低头把手炉抱进怀里,热意从掌心一点点透进去。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手炉里的炭烧过近一半,才慢慢站起来。
宁遇春已经走出一段,纪小柔忽然叫住他。
“宁遇春。”
他回过头。
纪小柔握着手炉,停了一会儿才道:“明日摄政王也叫你去。”
“我知道。”
“他可能问你我的事。”
宁遇春回道:“那便问。”
纪小柔盯着他:“你准备怎么答?”
宁遇春没有立刻回答。
“等他问了再说。”
纪小柔看了他两息。
“行。”
回到住处时,秦映雪正蹲在柜子前。
纪小柔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把早先收好的两只包袱重新打开了。一件件衣裳被拿出来,重新放回柜中,连纪小柔常用的小药箱也从门边挪回了桌下。
纪小柔站了一会儿。
“娘要去哪?”
秦映雪头也不抬:“哪儿也不去。”
“那怎么把东西都拆了?”
“既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天天让包袱堵着门做什么?”
她说得理所当然。
纪小柔却记得很清楚。前两日秦映雪还把能随时启程的东西全收在一起,连换洗衣裳都只拿最上面两件。现在却一样样放回去了。
纪小柔没有追问。
秦映雪把最后一只包袱拆开,发现女儿还站着,抬头便催。“脚不疼了?坐着去。”
纪小柔这才走到桌边,把手炉放下。
“娘。”
“又怎么了?”
“没事。”
秦映雪嫌弃地瞥她一眼,继续收东西。纪小柔低头拨了拨手炉盖子,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天快黑时,摄政王府的正式帖子送到了南行馆。
纪小柔一张。
璃华一张。
宁遇春一张。
最后一张落到沐子宴手里。沐子宴展开看完,神色很平静。纪小柔盯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叫你?”
沐子宴将帖子折好。
“大概知道。”
纪小柔道:“你最好说清楚。”
沐子宴抬起眼。
“明日就是去说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