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南行馆换了值。
昨夜守在宁遇春院外的两名王庭兵交了牌子,新来的守兵照例核了一遍出入。
医官酉时离开。
蓬莱戌时送过一次药,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
再往后,还有个送粥和干净纱布的年轻侍女进去。新来的守兵翻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人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夜值守的人愣了愣。另一个也跟着回想。半晌,两人的脸色都有点不对。
“好像……”
“没出来。”
几个人同时转向院门。
昨夜宁遇春伤势未愈,王庭特意交代过,没有传召不得随意放人进去。
可那侍女端着药粥和纱布,年纪又轻,低着头说是医官那边让送的,他们检查过木盘,也就放了。谁能想到人进去以后,一整晚没出来。
为首的守兵敲了两下门。
“宁公子?”
里面没应。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声音。几个人互相望了一眼,终于推门进去。
晨光刚从窗纸透进来,屋里的炭已经快熄了。
床幔只放下一半。
宁遇春靠在床头,身上还搭着昨夜那件薄被。一只手臂横在怀里人的腰间,抱得严严实实。那个昨晚送东西进去的年轻侍女,就睡在他怀里。
头发已经散了大半。
身上的侍女衣裙倒还整齐,只是外袍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到了宁遇春腿上,她自己反而裹着他的披风。
守兵站在门口,集体没了声音。
宁遇春先醒。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松手,而是把怀里的人往里侧挡了一下。纪小柔还没醒透,被他这一动弄得皱了皱眉,又往他怀里贴了一点。
宁遇春抬头。
门口几个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为首的守兵很快反应过来,又硬生生站住。
宁遇春声音还有些病后的沙哑。“出去。”
没人动。守兵迟疑道:“这位姑娘……”
宁遇春已经皱起眉。
“出去。”
这回几个人终于退了。门刚合上,床上的纪小柔便睁开了眼。
她没动。
宁遇春也没动。
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昨晚的事倒是一件没少,全回来了。
她偷偷进来。
哭。
换药。
主动亲他。
然后被他亲回来。
后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纪小柔已经记不清了。
再醒来时,宁遇春的手臂还横在她腰间。
昨晚散在床边的衣裳没有收,自己的外衫压在床脚,里衣也皱得不像样。纪小柔刚想坐起来,腰腿间那点酸软便跟着提醒她——昨夜后来发生过什么,她一样也没忘。
她僵了片刻。宁遇春也醒了。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纪小柔闭了一下眼,慢慢把被子往上拉了些。
“你别说话。”
宁遇春原本像是真有话想说,听见这一句,果然闭了嘴。
纪小柔坐起来时动作比平日慢了不少。
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肩后,又低头瞧了一眼床边乱七八糟的衣裳,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顿时又往脑子里涌。
她伸手捞衣服。动作很快,像只要穿得够快,昨晚的事就能暂时不算数。
纪小柔这才把脚挪下床。
左脚刚踩到地,宁遇春的手已经扶住她手臂。
“你慢点。”
纪小柔回头。“我让你别说话。”
宁遇春只好重新闭嘴。
她披好衣裳,刚准备开门,又想起外面那几个人方才的脸色。
脚步顿住。
蓬莱刚抱着药箱赶来,被三名守兵堵在廊下。“你不是宁公子的随从吗?”
蓬莱回道:“算、算是。”
“昨晚那个姑娘是谁?”
蓬莱脸都僵了。
“这个……”
“她跟里面这人什么关系?”
蓬莱额头都快冒汗了。
“回官爷,这个……不太好说。”
守兵还要再问,素秋正好从院门进来。
她知道纪小柔过来,却不知道自家小姐竟然一夜没回去。这会儿先看见蓬莱被围住,脚步明显慢了一下。门开了,纪小柔和她对上。
谁都没说话。
守兵像终于找到了另一个能问的人。“你认识这位姑娘?”
素秋答得很快:“认识。”
“她和宁公子什么关系?”这一次素秋沉默得明显久了。
纪小柔站在门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素秋最后硬挤出一句:“可能……一见钟情。”
守兵愣住了:“一见钟情?”
素秋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可能。”
纪小柔最终还是自己走下台阶。
“昨夜是我擅自进来的,与守夜的人无关。公主若问,就这么回。”
为首的守兵正想问身份,纪小柔已经带着素秋走了。
蓬莱抱着药箱赶紧往屋里钻。进去以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素秋。素秋只当没看见。
半个时辰后,纪小柔被请到了璃华那里。
璃华正在用早膳。
桌上只有一碗粥、两样小菜,旁边放着几封刚送进来的信。
纪小柔进去时,她正拆第二封。
“坐。”
纪小柔坐下。
璃华把信折好。
“昨晚去哪儿了?”
纪小柔没装傻。
“去见一个人。”
“见到今天早上?”
“不小心——睡着了。”
璃华抬眼。
纪小柔面不改色。“他有伤,我去看看。”
“看了一夜?”
纪小柔不答了。璃华也没继续追,只让人多添了一副碗筷。
“守卫我会换。”璃华接着道:“不过这种空子,别让我再抓到第二次。”
纪小柔拿起了筷子:“知道了。”
这话到这里就算揭过。璃华喝了两口粥,才重新提起宁遇春。“那个姓宁的,到底是什么人?”
纪小柔夹菜的动作没停。
“宁国公府的人。”
璃华等了一会儿。
“什么人?”
纪小柔把菜放进碗里:“再往下,我不能替他说。”璃华没有继续追问,只把现有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姓宁、宁国公府的人。
年纪、身手、身边能调动的人,都对得上。
她很快有了答案。“宁国公府世子,宁遇春?”
纪小柔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承认。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璃华已经懂了。
“难怪昨夜王庭把他院外的守卫从两个加到了四个。”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
“若只是普通护卫,闯个马贼寨子还好说。可宁国公府世子未经使节通道进入云萝,一旦有人往两国关系上做文章,就不是小事。”
纪小柔低头喝了口粥。
“所以再往下,我不能替他说。”
璃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逼。
片刻后,她才淡淡道:“你们两个倒是一个比一个能瞒。”纪小柔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又想起宁遇春从前干过的那些事,最终只道:“他这人平时也没这么闲。”
璃华抬眼。
纪小柔自己也觉得这句说得太熟,索性低头继续喝粥。
外面恰好传来脚步声。
侍女进门低声道:“殿下,乌校尉到了。”
纪小柔把筷子放下。
璃华神色也收了几分。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