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起初还远。
很快便沿着长长的甬道压了过来。
“奉陛下旨意——”
一名内卫一边疾行,一边高声传令。
“四门落钥!宫门封禁!”
“无诏不得出入!”
后头的人跟着重复。
“落钥——”
“封宫——”
一声接一声,越传越近。
纪慕白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到宫门前。
“军爷,是不是弄错了?我妹妹纪淑人还在宫里,尚未出来。”
守门军官抬手拦住他。
“圣旨已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宫门。”
“不是,我——”
“再往前一步,连你一起拿了!”
素秋已经走了上来。
“我们夫人还没出来!”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
“你们既然锁宫,总该告诉我们里头出了什么事。劳烦军爷帮忙问一句,就问纪淑人如今在哪儿,可还安好。”
军官皱眉。
“退后。”
“可我家夫人——”
“听不懂军令?”
纪慕白一把拦住素秋。
“算了,算了。”
“怎么算了?”
素秋转头瞪他。
“人在里头呢!”
纪慕白压低声音。
“这里是宫门。”
“我知道。”
“知道还往前冲?”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问!”
两人正说着。
远处又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皇城禁军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到了宫门前,迅速分成两列。
甲胄相撞。
刀鞘落地。
转眼便将整座宫门围了起来。
素秋脸色一下白了。
宫里一定出了事。
她再也忍不住。
猛地甩开纪慕白,冲到方才那名军官面前。
“你们到底把我家夫人怎么了?”
军官被她问得一愣。
“退后!”
“她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素秋急得眼圈都红了。
“如今人没出来,宫门倒先锁了。你们总得给句话!”
她说着便去推那军官。
军官脸色一沉。
“放肆!”
刀出鞘半寸。
纪慕白心头一跳。一步上前,从后头拦腰把素秋抱住。
“得罪,得罪。”
素秋还在挣。
“你放开我!”
军官把刀按回去,瞪着纪慕白。
“管好你家那个婆娘!”
素秋动作猛地停了。
“谁是他婆——”
纪慕白已经抱着人往后退。
“是是是。”
“是你个头!”
“军爷辛苦。”
“纪慕白,你放我下来!”
纪慕白充耳不闻。
一路把人抱到马边。
素秋挣得厉害。
“你给我下去!”
“我站着呢。”
“你把我放下去!”
纪慕白把她往马背上一放。
素秋立刻转身瞪他。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家那个……那个……”
后头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脸倒先红了。
纪慕白此刻满脑子都是宫里的事,根本没心情同她掰扯。
“你不是,你是我祖宗,行了吧?”
素秋一噎。
片刻后,又看向紧闭的宫门。
脸上的火气很快散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纪慕白也回头看了一眼。
禁军已经封住整条宫道。再留在这里,也问不出一句话。
“先去醉仙居。”
“找沐子宴?”
“嗯。”
纪慕白翻身上马。
“宫里突然落钥,事情小不了。昨夜那批黑火,十有八九真同祭典有关。”
素秋没动。
“我要回府告诉夫人。”
纪慕白皱眉。
“你们家夫人不是在宫里吗?”
素秋抬手便给了他一肘。
纪慕白闷哼一声。
“你做什么?”
“那是嘴上的夫人。”
素秋瞪他。
“我说的是你娘!”
纪慕白揉着被撞疼的地方。
“我的小祖宗,你是不是不懂什么叫报喜不报忧?”
素秋又要说话。
纪慕白已经一抖缰绳。
“先去醉仙居。”
“等弄清楚宫里出了什么事,再决定回去怎么说。”
马蹄踏过长街。
身后。
宫门彻底合拢。
最后一道门闩落下。
沉沉一声。
把宫里宫外,彻底隔开。
承天殿偏殿里,也静得听不见一点人声。
纪小柔是渴醒的。
嗓子干得发紧,她轻轻咳了两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便下意识抬了抬手。
左边刚一动,肩臂便猛地窜起一阵疼。
“嘶……”
她立刻老实了。
缓了片刻,又试着抬了抬右手。
能动。
没事。
纪小柔这才睁开眼。
帐顶有些陌生。
窗纸外透进一点昏黄的光,不知道是天还没亮,还是已经到了傍晚。
床边伏着一个人。
只露出半边侧脸。
纪小柔看了一会儿。
那轮廓她认得。
“宁遇春。”
没人应。
她又看了两眼。
借着窗边那点光,才发现他下巴上已经冒出一层青色胡茬。
平日里那副白面书生的模样,这会儿算是荡然无存。
衣裳也皱着。
头发也有些乱。
不知道在这里趴了多久。
纪小柔张了张嘴。
本来还想再叫他一声。
可见他睡得沉,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让他睡。
她用右手撑住床榻,慢慢坐起来。
头刚抬高一点,额角便跟着疼。
不算厉害。
就是一跳一跳的。
纪小柔抬手摸了摸。
碰到一圈缠得严严实实的白布。
她整个人安静了一下。
不会留疤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才那些灯架、黑火、满地碎灯,全被挤到了一边。
额头留疤……
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宁遇春替她画眉的时候,会不会先看见那道疤?
纪小柔越想,心里越沉。
她坐在床上低落了一会儿。
直到嗓子又干得发疼,才暂时把毁容这件事放下。
桌子离床不远。
她掀开被子,小心避着左臂,下了床。
脚落地时还有一点发软。
但站得住。
走也没问题。
看来没伤到腿。
纪小柔扶着床沿走了两步,又扶住桌角。
桌上放着一壶温水。
她拿起茶壶,单手倒得有些慢。
水还洒出来一点。
她也懒得管。
端起来,一口喝了大半杯。
温水润过喉咙。
整个人终于活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左手不能动。
额头缠着布。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大碍。
纪小柔松了口气。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周围静得厉害。
纪小柔端着茶盏,正低头喝第二口。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夫人。”
“啊——”
纪小柔整个人都跳了一下。
手里的茶晃出去大半,脚下也跟着一滑。
她本能想伸左手去扶桌子。
刚一动,疼得脸色一白。
下一刻,人已经往后栽去。
宁遇春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进怀里。
茶盏“当”地落在桌上。
剩下那点水,全泼在了他袖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
纪小柔靠在他怀里。
宁遇春低头看她。
她也抬头看他。
半晌。
纪小柔先发火。
“你有病啊!”
宁遇春嗓子还有些哑。
“我叫了夫人。”
“你那叫诈尸!”
“……”
宁遇春沉默片刻。
“躺着的是夫人。”
纪小柔:“……”
她想从他怀里起来。
刚动一下,宁遇春便收紧手臂。
“别乱动。”
“我没乱动。”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
云嬷嬷端着食盒进来。
“世子,太医说夫人醒来后要先吃些——”
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
纪小柔还靠在宁遇春怀里。
宁遇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受伤的左臂旁。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得连呼吸都快撞到一处。
云嬷嬷愣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
“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端着食盒便要往外退。
刚转过身。
脚步忽然停了。
不对。
夫人不是还昏着吗?
云嬷嬷猛地回头。
“夫人?”
纪小柔已经从宁遇春怀里挣了出来。
“嘘——”
她抬起右手,食指压在唇边。
“先别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