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到承天殿时,御案还是整整齐齐的。
三句话后,已经空了。
砚台砸在台阶下,奏折散了一地,连德全方才端来的茶也没能幸免。茶盏撞上金砖,碎得干脆,满殿百官跟着跪了一片。
没人敢抬头。
皇帝站在御案后。
胸口起伏得厉害。
“好。”
他忽然笑了一声。“好得很啊!”
满殿更静。
“朕祭天祈福,有人便敢把黑火送进宫,在朕眼皮子底下割断灯架,杀朕亲封的诰命。”
皇帝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笔洗。
“今日站在那里的是纪氏。”
“若站在那里的是朕呢?”
无人敢答。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是不是明日,就有人敢把刀递到朕颈上!”
“陛下息怒!”
百官齐齐伏地。
德全也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奴才失察,奴才该死。”
皇帝低头看他。
“该死?”
“你们除了该死,还会说什么?”
德全伏得更低。
“奴才无能。”
“你是无能。”
皇帝指着满殿的人。
“下面还跪着一群蠢材!”
没人敢出声。
“黑火进了宫,不知道。”
“灯架叫人动了手脚,不知道。”
“祭台上出了乱子,侍卫往上冲,宫人往下跑,堵得连条活路都没有!”
皇帝越说,脸色越沉。
“朕养着你们,是叫你们出事以后跪在这里给朕磕头的?”
德全又磕了一下。
“奴才该死。”
“闭嘴!”
皇帝抄起手边最后一本折子。
德全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皇帝看见了,气得反倒笑了一声。
“躲什么?”
“奴才怕陛下砸疼了手。”
“……”
皇帝抬手便把折子砸了过去。
德全没敢再躲。
折子落在肩上,也不疼。
他低着头,老老实实跪着。
皇帝缓了口气。
视线慢慢扫过殿下。
“你们里头,谁是反贼?”
满殿的人连呼吸都轻了。
“自己站出来。”
无人动。
“怎么?”
皇帝冷笑。
“敢在祭台杀人,不敢在朕面前认?”
百官伏在地上。
有人额角已经见了汗。
有人悄悄看向身侧。
还有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一分。
皇帝一一看过去。
崔元甫伏身在前,姿态没有半分失礼。
可皇帝提到灯架时,他肩背像是极轻地顿了一下。
再往旁边。
萧玉珩跪得端正,脸上有惊,也有怒,无论怎么看,都挑不出错处。
皇帝的目光停了一瞬。
很快移开。
“传旨。”
殿外禁军立刻应声。
“四宫门即刻落锁。”
底下有人猛地抬头。
皇帝看过去。
那人又立刻低下。
“今日所有入宫观礼的官员、宗室、礼官、宫人,未查明之前,一律不许出宫!”
“谁敢私递书信,谁敢托人传话——”
皇帝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以同谋论。”
承天殿偏殿。
纪小柔躺在榻上。
头上的诰命冠早已取了。
额角包着白布。
左臂也重新上过药,用木板固定住。
染血的外袍已经剪开。
露出来的那截手臂上,全是红肿的擦伤。
太医跪在榻前。
又诊了一遍脉。
“世子放心。”
“夫人额上的伤口不深,左臂也只是外伤,筋骨未断。”
宁遇春坐在床边。
没有说话。
从把人送进偏殿开始,他便一直坐在那里。
衣袖上沾着血。
手上也有。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太医等了一会儿。
又道:“夫人方才受了惊,又疼得狠,一时闭过气去。脉象还算平稳,应当过一会儿便会醒。”
宁遇春终于抬眼。
“过一会儿,是多久?”
太医一顿。
“这个……”
“一刻钟?”
“半个时辰?”
“还是一个时辰?”
太医额头见了汗。
“世子,昏厥之事因人而异。夫人没有伤及要害,想来不会太久。”
宁遇春低下头。
没再问。
太医松了口气。
起身退到外间煎药。
偏殿里安静下来。
宁遇春伸手。
握住纪小柔没有受伤的右手。
还是温的。
可无论他怎么握。
她都没有像平时那样回握。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嬷嬷被宫人领了进来。
她原本只能送到内宫门外。
出了事,皇帝才准宁府的人入内照顾。
云嬷嬷一进门,先看见床上的纪小柔。
脚步顿了一下。
眼圈立刻红了。
“夫人……”
她快步走到榻边。
看见纪小柔额上的伤,又看见那只固定住的手臂,嘴唇动了几次。
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在宁府待了多年。
知道什么时候能哭。什么时候不能。
云嬷嬷低下头。
把眼里的泪压回去。
“世子,让老奴看看。”
宁遇春松开手。
云嬷嬷摸了摸纪小柔的额头。
又替她掖好被角。
袖口上沾了一点血。
她低头看见。
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太医怎么说?”
“没伤筋骨。”
宁遇春道。
“过会儿会醒。”
云嬷嬷点头。
“那便好。”
声音很稳。她转身去拧帕子。
却背对着宁遇春站了很久。
直到眼里的湿意退下去。
才端着水回来。
纪小柔脸侧还有一点没擦净的血。
云嬷嬷一点点替她擦掉。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宁遇春坐在床边那张高背椅上。
他却没有靠稳。
肩背微微陷下去,头仰在椅背上,双目空空地望着帐顶。
像是在看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云嬷嬷低下头,替纪小柔理好散在枕边的长发。
心里只想。
醒吧。
快醒吧。
你再不醒。
这屋里怕是又要多躺一个。
偏殿里静得只剩下帕子落进水中的轻响。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宫人。
是甲靴踩过长廊,整齐又沉。
云嬷嬷抬头看了一眼。
宁遇春没有动。
那阵脚步很快从偏殿外掠过去,一路朝承天殿和宫门方向去了。
皇帝那道锁宫的旨意,已经传到了内廷各处。
承天殿前,德全也从地上起了身。
额角方才磕出的红印还在,脸上却已经没了平日的笑意。
他站在殿门外,一连叫来几名内侍。
“今日在祭台当值的,全部留下。”
“临时换过差、离过岗的,单独带走。”
“谁也不许搭话。”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
禁军从长阶两侧压过去。
原本聚在廊下的宫人被逐一分开,腰牌、名册当场核验。
有人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便被带去了东侧耳房。
有人慌忙解释。
“总管,奴才只是替人送过一趟香炭——”
德全脚步一停。
“替谁?”
那小内侍脸色一白。
“奴才……奴才记不清了。”
德全看了他一会儿。
“带走。”
宫里已经没有人敢高声说话。
只剩禁军的脚步,一阵接着一阵。
祭台那边,大理寺的人也到了。
祭台四周已经拉起绳索。
碎在地上的琉璃灯没人敢捡。
香案旁的黑灰还留着。
连混乱时踩出的脚印,也被大理寺的人用木牌一处处圈了起来。
裴璟渊蹲在倒下的灯架旁。
先看断绳。
再抬头看灯架原本悬挂的位置。
寺丞跟在身后,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
“谁最后查验过灯架?”
“今日谁碰过绳索?”
“黑火响后,第一个到这里的人是谁?”
礼部负责祭台的官员站在一旁,脸色已经白了。
“裴大人,祭台昨日验过三遍,绳索当时绝无问题。”
裴璟渊没有抬头。
“谁验的?”
“礼部一人,内廷一人,还有负责搭台的匠头。”
“名字。”
那官员迟疑了一瞬。
旁边的大理寺差役已经看了过来。
他只好报出三个人名。
裴璟渊抬了下手。
“分开带走。”
不远处,刑部已经把礼部送来的名册全部铺开。
搭祭台的工匠。
运送灯架的脚夫。
宫中验收的人。
今日值守、告假、临时顶替的人。
凡同祭台沾过边的名字,都被另外摘了出来。
原本聚在一处的官员,也被陆续分开。
东偏殿一批。
西侧廊下一批。
宗室另候一处。
谁方才站在哪里。
黑火响时看向哪里。
事发之后又同谁说过话。
都有人在旁记录。
渐渐地,连低声议论都没了。
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还有一道又一道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