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同沈芳菲说了一会儿话后,才离开她的院子。
只是一想到,到时候会经过白石镇,多少心里有些不安。
不过,还是得去圆宝小铺一趟,将事情跟朱婶交代一下。
这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个把月。
铺子里的账、货、还有前些日子预定好的小衣裳,都得有人看着。
欢娘回清水院换了件素净外裳,又取了账册,刚走到花园小径,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欢娘。”
欢娘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见赵姨娘从月洞门后慢慢走出来。
赵姨娘今日穿了件浅紫绣花褙子,发间簪着一支金累丝步摇,走起路来,步摇轻晃,越发衬得她眉眼温婉。
可欢娘瞧见她,只觉后背发凉。
她低身行礼。
“赵姨娘。”
赵姨娘笑着走近。
“这是要出府?”
欢娘垂眼道:“铺子里有些琐事,奴婢去交代一声。”
“也是。”
赵姨娘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要回京,你既是团哥儿奶娘,自然也得跟着。”
“出门在外,琐事多,总该提前安排妥帖。”
欢娘没有接话。
赵姨娘却像只是随口闲谈,又道:“说起来,夫人这趟回京,倒也赶巧。”
欢娘指尖一紧。
赵姨娘看着她的脸,笑意更深。
“白石镇那地方,虽不算繁华,却是官道要处。”
“来来往往的人多,消息也多。”
“有些旧人旧事,埋得再深,兴许一阵风吹过,便又露出头来了。”
欢娘抬眼看她。
赵姨娘仍旧笑着,眉眼温柔得像春水。
可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带着细细的钩子。
“姨娘这话,奴婢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不要紧。”
赵姨娘抬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
欢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姨娘的手停在半空,倒也不恼。
“你怕我?”
欢娘低头。
“奴婢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
赵姨娘轻轻笑了声。
“欢娘,你这样聪明的人,留在后宅做个奶娘,实在可惜。”
欢娘心口莫名一沉。
赵姨娘绕着她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模样好,性子也有韧劲。”
“男人啊,就喜欢你这种看着低顺,骨子里却不肯服软的人。”
欢娘皱眉。
“姨娘慎言。”
赵姨娘像没听见。
“这府里的三位公子,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
“大公子冷,二公子烈,三公子又最是难琢磨。”
“可偏偏,他们如今都围着你转。”
欢娘脸色微变。
“奴婢从未有过旁的心思。”
“你有没有心思不重要。”
赵姨娘低声道:“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
这句话一落,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风穿过花枝,落下一地碎影。
欢娘看着赵姨娘,终于明白她今日拦住自己,绝不是为了说几句闲话。
“姨娘想说什么?”
赵姨娘笑意淡了些。
“我想说,人活在世上,总得给自己寻个安稳。”
“你一个奶娘,带着个孩子,手里又有铺子,看着是比旁的下人强些。”
“可说到底,你没有根。”
“今日三位公子护着你,明日呢?”
“待他们娶妻生子,各自有了正头夫人,你又算什么?”
欢娘指尖慢慢攥紧。
赵姨娘俯近了些,声音柔得像劝慰。
“不如趁着如今还有人疼惜,早早给自己谋个名分。”
“哪怕是妾侍,也比做个身份不清不楚的奶娘强。”
欢娘终于抬眼。
“妾侍?”
赵姨娘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有一丝满意。
“是啊。”
“你若成了其中一位公子的妾侍,日后也算半个主子。”
“圆圆也能有个依靠。”
欢娘脸色骤然冷了下去。
她最厌恶旁人拿圆圆说事。
赵姨娘偏偏还在继续。
“你这样的人,若无依无靠地活着,迟早会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倒不如选一棵大树,靠上去。”
“楼家三位公子,你想靠哪一个?”
欢娘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赵姨娘并不是真要帮她。
她是想把她推到三位公子中间。
只要她成了其中一人的妾侍,另外两人便再不能像如今这般明着护她。
兄弟之间,也必然生出嫌隙。
尤其是楼凛。
以他的性子,若知道有人要把她定给旁人,必定会闹。
楼珩不会闹,却会冷下来。
楼羡……
欢娘想起楼羡那双含笑的眼,只觉心口越发沉。
赵姨娘要的就是乱。
楼家越乱,她越有机会。
欢娘缓缓道:“姨娘这样替奴婢打算,倒像是好心。”
赵姨娘笑了笑。
“我自然是好心。”
欢娘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可好心之人,从不会把旁人的命,拿来当棋子。”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淡了。
欢娘继续道:“妾也好,奴也罢,奴婢自有自己的路,不劳姨娘替我安排。”
赵姨娘眯了眯眼。
“欢娘,人太有骨气,不一定是好事。”
欢娘看着她。
“多行不义必自毙。”
赵姨娘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欢娘屈膝行礼。
“奴婢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这一回,赵姨娘没有拦她。
她站在原地,看着欢娘渐渐走远的背影,唇角一点点勾起来。
“骨头倒真硬。”
身后的心腹婆子低声道:“姨娘,这丫头不识抬举。”
赵姨娘慢慢抚了抚袖口。
“不识抬举才好。”
“若她真一口应了,我反倒觉得无趣。”
婆子道:“姨娘当真要把她抬给哪位公子?”
赵姨娘轻笑。
“抬给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他们以为,她会被抬给别人。”
婆子一怔。
赵姨娘看向远处,眼底终于露出几分冷意。
“大公子为她伤上加伤。”
“二公子在她屋里待到天亮。”
“三公子又三番两次往清水院跑。”
“这一个奶娘,倒比正经小姐还会勾人。”
婆子压低声音道:“可若老将军不允……”
赵姨娘转身。
“所以,我才要去见老将军。”
她语气仍旧温柔。
可那温柔里,已经没有半分暖意。
“将军府最怕什么?”
婆子小心道:“怕……兄弟不和?”
赵姨娘笑了。
“是啊。”
“老将军一辈子最重楼家门楣,也最恨后宅女人搅乱兄弟情分。”
“只要让他觉得,欢娘不除不安,或是不定不安。”
“他自然会替我做这个主。”
婆子道:“那姨娘是想把她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