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脚步顿住,楼珩抬眼看她。
“银子?”
“牌子?”
“还是你自己?”
欢娘手指慢慢收紧。
“我只欠他三十两银子。”
她说得很慢。
“还有铺子三成利。”
楼珩看着她。
“你当真这样想?”
欢娘抬头。
“我只能这样想。”
不然呢?
若她承认自己欠楼凛更多,便真的再也算不清了。
她早已知道,这些人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只是好处。
是网。
楼凛的网滚烫,楼羡的网温柔,楼珩的网冷静严密。
她若不把每一笔都算清楚,很快便会被缠住,再也走不出来。
楼珩看着她。
许久后,他道:
“那我呢?”
欢娘怔住。
楼珩声音低而哑。
“我替你看账,替你把铺子挪到明面上。”
“又算什么?”
欢娘沉默片刻。
“算人情。”
“我会还。”
楼珩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也很冷。
“你还真是喜欢算清楚。”
欢娘没有反驳。
楼珩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慢慢压下去。
“回去吧。”
欢娘没有再多留,低头行礼。
“大公子好好养伤。”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楼珩忽然开口:
“欢娘。”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楼珩坐在灯下,肩上的白纱布干净了些,脸色仍旧苍白。
“你不想欠我。”
“我可以不让你欠。”
欢娘指尖微动。
楼珩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低沉。
“但若有一日,你不想再欠楼凛。”
“可以来找我。”
欢娘没有回头。
她握紧袖中的玉扣和发带。
一个是楼凛给她防身的。
一个是楼凛留在她身上的。
而身后,是楼珩冷静到近乎执拗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三张网之间。
每一张都说可以护她。
每一张,也都想将她困住。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大公子。”
“奴婢谁也不想欠。”
说完,她推门离开。
夜风涌进屋里,吹得烛火轻轻一晃。
楼珩坐在榻边,垂眸看着自己肩上的纱布。
那结打得很整齐。
是欢娘亲手系的。
他抬手碰了一下,指尖停在那里,许久没有移开。
欢娘从楼珩院中回来后,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倒不是因为楼珩那句话。
也不是因为腕上那条暗红发带。
她把发带收进了妆匣最底下,又将楼凛给她的那枚玉扣藏在荷包里。
两个东西,一个烫,一个冷。
都像不该放在她身边。
可她偏偏还不能丢。
第二日清早,欢娘照旧给团哥儿喂奶,又看着圆圆吃完米糊,才坐到窗边核账。
朱氏昨日让人送了铺子的账册来。
圆宝小铺这几日生意比前头更好了些。
书院几位夫子家的娘子来过之后,虽没有明着替铺子说话,可她们买走的尿垫和围兜,第二日便被旁人看见了。
有些话,不必亲口夸。
只要被人看见用着,便比什么都管用。
欢娘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仔细记下今日要补的货。
青杏见她一边看账,一边皱眉,忍不住问:
“欢姐姐,铺子是不是还缺人手?”
“缺。”
欢娘道。
“但眼下不能急着添人。”
“赵姨娘的人还盯着。”
“若随便招个人进来,反倒容易出事。”
青杏点头。
“也是。”
欢娘想了想,把几张写好的小纸条收起来。
“我今日得去铺子一趟。”
“山药米粉那边,朱婶说新磨出来的粉有些粗。”
“入口的东西,不能马虎。”
青杏看了眼团哥儿。
“那团哥儿这里……”
“夫人那边会让康嬷嬷过来一趟。”
欢娘道。
“我午后便回。”
如今她出府,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处处拘着。
沈芳菲点了头,楼珩那边也替她把清水院采买的名头过了明路。
她不再是偷偷摸摸地出去。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出错。
欢娘换了一身素净衣裙,又将头发梳得低些,只戴了根不起眼的木簪。
她不想招眼。
到了青石巷,圆宝小铺刚开门不久。
朱氏正在门口挂新做的围兜。
浅青色、米白色、嫩黄色,一排小小的东西挂在木架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几个路过的妇人停下来看。
朱氏笑着招呼。
“都是新做的,料子软,孩子流口水也不磨下巴。”
欢娘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朱氏比她想的更适合看铺子。
嘴不滑,却实在。
客人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不夸大,也不乱许诺。
这样的人,做孩子生意最让人放心。
欢娘心里稍安,才从侧门进去。
朱氏看见她,忙道:
“姑娘来了。”
欢娘点头。
“山药粉呢?”
“在后头。”
朱氏带她往灶间去。
“这一批山药是新收来的,价钱便宜些,可磨出来确实不如前头细。”
欢娘捻了一点粉,在指腹间揉开。
细度不够。
大人吃着或许没什么,小孩子入口却容易呛。
她立刻道:
“这批不能做给小孩子吃。”
朱氏有些心疼。
“那岂不是浪费了?”
“不浪费。”
欢娘想了想。
“可以做给大人吃的山药糕。”
“另起一个价,不放在小儿米粉这一类里。”
“纸签要写清楚,不能混着卖。”
朱氏连忙点头。
欢娘又把前头卖剩的几包磨牙饼看了看。
火候还稳。
油纸也包得干净。
她正低头记账,前头忽然传来一道有些迟疑的声音。
“阿欢?”
笔尖顿住。
欢娘没有立刻抬头。
那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猛地刺破了她这段日子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平静。
阿欢。
在将军府,没人这样叫她。
楼凛会叫她阿欢。
可那是带着亲昵和占有的。
这道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旧日乡音。
带着尘土、柴火、河边浣衣石,还有她已经拼命想藏起来的过去。
朱氏没听出不对,抬头看向门口。
“这位婶子要买什么?”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
约莫四十来岁,头发用木簪挽着,篮子里放着几把新鲜青菜,看样子是从城外进来卖菜的。
她原本只是路过。
可这会儿目光直直落在欢娘身上,眼神从迟疑到惊讶,再到不敢置信。
“真是你?”
妇人往前走了两步。
“阿欢,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