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儿不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帐外,燕军又送来了第二批粮草。
这一次还加了三十坛酒。
饥肠辘辘的蒙古士兵从帐篷里探出头,望着营外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喉结上下滚动。
蓝玉的军报和锦衣卫暗哨的密报同一天到了卫安案上。
军报:乃儿不花主力被燕军围困古北口外河谷,粮尽援绝。
燕王围而不攻,疑似劝降。
密报:燕军每日向敌营输送粮草酒水。
乃儿不花麾下三名千户长已暗中遣人接洽投降事宜。
卫安把密报折好。
朱棣要吃下乃儿不花整支部族。
三万骑加上之前没折损的那些,收编完毕至少能多两万可战之兵。
燕王的实力,从此翻一倍。
吴飞站在旁边,等了半晌没等到指令,忍不住开口:“大人,要不要下令蓝玉东移……”
“不动。”
卫安把密报锁进匣子,拿起另一份文书蓝玉的十日军报。
“传令蓝玉:严守防线,防止北元残部回窜。不得东进一步。”
吴飞应声退出去。
卫安靠在椅背上,望着舆图上燕地那个被圈起来的河谷。
朱棣吃下乃儿不花,实力暴涨这步棋,他早在乃儿不花转向燕地的那一刻就算到了。
不拦。
拦不住,也不必拦。
让朱棣膨胀。
膨胀到足够大,大到朝中所有人都盯着他、忌惮他、想削他那时候,刀就不需要卫安亲自递了。
但有一个变数。
密报最后一行,常桓的批注
“乃儿不花帐下心腹阿术,三日前率二百轻骑突围西去。方向:瓦剌部那日松牧场。目的不明。”
卫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乃儿不花还没死心。
他在赌最后一把如果瓦剌部那日松肯出兵,里应外合,这个绞索还能挣开。
第十四天,午时。
乃儿不花站在帐前,手里那封信已经被汗水浸出了深色的印迹。
谷口方向,一匹单骑慢悠悠地走过来。
不是冲锋,不是试探是遛弯。
那人身披银甲,坐下是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得刺眼。
在饿了十三天的蒙古士兵眼里,那匹马比什么都诱人。
朱棣。
燕王亲自来了。
他在距离营门两百步的地方勒马,没下马,就那么坐在马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蒙古士兵的耳朵里。
“乃儿不花将军,本王敬你是条汉子,所以亲自来说这番话。”
朱棣没举刀,也没带卫队就他一个人。
这份胆气,比什么都扎心。
“王庭三次拒援,瓦剌部明确不出兵。你麾下十三个部族头领已经暗中接洽归附这些,你都知道。”
“本王不逼你,也不羞辱你。你的兵,你的部族,归附之后照旧是你的。草原牧场一亩不少,兵马番号保留,粮饷军械朝廷供只需换一面旗。”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远远扬了扬。
“这是王庭的回信。你看不看?”
乃儿不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求援时,王庭的回复就已经透着冷意量力而行,保全部族为上。
翻译过来就是:你死了,部族别全带走。
哈丹从帐后走出来,低声道:“大汗,燕王说的……是实话。”
乃儿不花没吭声。
营地里,那些饿得脸色发青的士兵全都盯着谷口方向不是看朱棣,是看他身后那支绵延不绝的运粮队伍。
身后传来一个千户长的声音。
“大汗……”
“兄弟们……撑不住了。”
乃儿不花转过头。
马匹卧倒了一片,有几匹干脆饿死了,尸体还没来得及拖走。
“传令全军集结。”
哈丹的脸色变了:“大汗,你……”
“本汗要亲自去见燕王。”
朱棣等了半个时辰。
乃儿不花终于从营门里走出来。
“朱棣。”
“你说的话,本汗信。但本汗有一个条件。”
朱棣没动,等着。
“部族归附,粮饷军械你供但本汗麾下这三万人,编制、将领、调度,全归本汗管。”
“朱棣,你要的是能打的兵,不是一盘散沙。本汗给你兵,你给本汗保证我的人,还是我的人。”
朱棣盯着他笑了。
“成交。”
他翻身下马,走到乃儿不花面前,伸出手。
“从今天起,你我是一家人。”
乃儿不花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了。
消息传回燕军大营时,张玉差点把案几掀了。
“王爷!三万蒙古骑兵全编入燕军这、朝廷那头,怎么交代?”
朱棣坐在帅帐中央,慢悠悠地喝着茶。
“交代什么?本王击溃北元主力,收降三万精骑这是大功。朝廷难道还能怪本王手下兵多了?”
张玉的脸涨得通红:“可这三万人是蒙古人!”
朱棣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蒙古人怎么了?”
“大明的铁骑营,一半是归附的草原部族。辽东的守军,三成是女真人。朝廷用得,本王就用不得?”
“况且”
朱棣望着营外那片正在重新整编的蒙古营帐。
“乃儿不花这支部族,是草原上最能打的。三万精骑,抵得上十万新兵。本王要守北疆,不能光靠朝廷那点兵。”
张玉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他只是低声问了一句:“王爷,万一朝廷……”
“朝廷不会。”
朱棣截断他。
京城,军部公房。
卫安把燕地的战报看完。
“朱棣收编了乃儿不花。”
吴飞站在旁边,声音有些紧:“大人,三万蒙古骑兵全编入燕军这……”
“这挺好。”
卫安把战报往案上一扔。
“朱棣膨胀了。”
吴飞愣了一下。
“大人,您的意思是”
“朱棣手里现在多少兵?”
卫安没等他回答,自己算了。
“本部八万,加上新收的三万蒙古骑十一万。”
“十一万人,足够让朝中那帮人睡不着觉了。”
吴飞的脸色变了。
他忽然明白了卫安为什么不拦朱棣越强,朝堂越忌惮。
朝堂越忌惮,削藩的呼声就越高。
削藩的刀,不需要卫安磨。
有的是人抢着磨。
“传令蓝玉镇北军继续驻守防线,严防北元残部回窜。另外”
卫安顿了一拍。
“让锦衣卫盯紧瓦剌部那日松。”
吴飞一愣:“大人,瓦剌不是已经拒绝出兵了吗?”
“拒绝是拒绝了。”
卫安把舆图上瓦剌部的位置圈了出来。
“但那日松是个老狐狸。乃儿不花全军归附燕王草原上的势力平衡彻底打破了。那日松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会动。”
草原深处,瓦剌部大营。
那日松坐在帐中央,手里攥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乃儿不花的旧部送来的准确说,是那些没跟着乃儿不花归附燕王、自己跑回草原的散兵。
信很短。
“乃儿不花全军降燕。燕王许诺保留编制、供粮械。草原各部惶恐,请瓦剌部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