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进了屋，周定邦把温明杳稳稳搀扶到沙发边，才和小王把这次带来的东西分类放好。
见温明杳刚一弯下腰，要伸手端起水壶倒水，他看得心惊胆战。
连忙道：“你坐着，我们自己来。”
小王也赶在温明杳之前，提起水壶，“温同志，我来吧。”
温明杳知道自己现在曲着身子已经很困难了，也不逞强，扶着腰慢慢坐下。
小王正到着水，在回廊下的躺椅上眯了一觉的温老爷子也闻声走了出来。
他边走，边拿着细软的棉布巾细细擦拭着自己的金属眼镜。
等把眼镜重新戴好，看见来人是周老爷子，笑着问道：“今天刚到？”
“是啊，老哥，刚下火车就过来了。”周定邦听见声音，扭过头，起身道。
“都站着做什么，快坐快坐。”温老爷子笑着坐到沙发上，将手伸向前，又连连往下按了按。
周定邦嘴角微微一扬，带着一丝浅笑，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人，“小王你也别站着了，坐下吧。”
聊了一会儿，周定邦想起什么，刚跟小王说到让他去招待所订房间时，就见温老爷子摆摆手。
“花那钱做什么，楼上有好几间空客房，就住家里吧。”
周定邦一听，顿时抿了下唇，而后又搓了几下掌心，“老哥，实不相瞒，我这次出来是打了一年的申请。”
他说着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温明杳，又重新看向温老爷子，“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待在海城，等杳杳生完孩子，身子稍微养好了，我再回榕城。”
温老爷子脸上的笑意未减，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道：“那就更得在家里住下了。”
周定邦心里稍稍舒了口气，倒不是因为钱的事，只是因着温老爷子的态度。
这次过来，他能明显察觉到温家人对自己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不再是像以前那样只是浮于表面。
就连杳杳，脸上的笑容看着也比他上次过来时多了些。
周定邦想了想，住在温家其实更好，省下来的钱还能买菜买肉，也能给杳杳多补补身子，“那就叨扰了。”
说完，他又想起周卓前几天去电话时说他们不离婚了的话，看向温明杳，想问一问，但碍于小王也在，很快就把心中的疑问压了下来。
一早就得知老友今天就到海城，陆老爷子也过来转了转。
周老爷子就这么住了下来。
八月末的某天下午，听见楼下电话响起，他刚要下楼去接，声音戛然而止。
走到螺旋回转楼梯拐角处，就见温明杳坐在客厅过道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电话听筒。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随即，又说道：“前天已经收到汇款单了，这几天外头太热，等过些日子再去取吧。”
周老爷子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慢慢抬步离开。
今天正好是周日，周卓也休息了。
回想起温明杳也亲口说目前不离婚了的时候那一脸平静的样子，他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那未出世的两个小曾孙，也终于能有个完整的家庭了。
不同于老爷子，察觉到气氛沉默一瞬，远在云城邮电局的周卓却是看着电话机，嗓音干得就像是许久没喝水的人。
“杳杳，你最近还好吗？”
温明杳捏着听筒的手紧了又紧，没说话。
过了良久，就在周卓以为她是不是就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才低低说了句，“挺好的。”
一说完，温明杳就轻轻吁了一口气。
不，其实她过得并不好。
算算日子，现在已经够七个多月了。
小腹的下坠感特别强烈，连走上一两步都要扶着腰，不敢走得快，也不敢把步子迈得太大。
稍微一累，肚子就发硬发紧。
胸闷气短也是常有的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平躺过了，一觉睡醒过来，总觉得肩膀又僵又硬。
自从开始有了第一次胎动之后，感觉动静特别大，一侧动了，另一边也必然会跟着动。
加上半夜总是因为腿抽筋，疼着醒过来，还总是频繁起夜，她已经很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每每半夜疼醒，她就想哭，但是想起医生特意交待过的要保持好心情，又只能把所有的委屈硬生生咽回去。
可这些，温明杳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说……
以前看着周围的人，总觉得生个孩子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
可当自己怀了孕之后，才真切意识到，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用心力交瘁形容也不为过。
察觉到她声音中丝丝缕缕的颤意，周卓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前不久刚去驻地医院问过妇产科主任，听说寻常怀孕本来就已经很辛苦了。
杳杳又比较瘦弱，加上是两个孩子，又怎么可能不难受？
只怕她的难受程度都不止寻常孕妇的好几倍。
周卓站在原地，沉默一瞬，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添了几分柔和，“杳杳，我这边十月下旬就能相对宽松一点，到时候去海城看你和孩子们。”
“你好好补营养，别心疼钱，就算是贵的，我们也能买得起。”
温明杳听得眼眶微微发酸，不知不觉间，眼泪就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轻轻吸了下鼻子，克制住喉咙间的颤意，迅速说道：“行了，先这样吧，我有点困了。”
“好。”沉默数秒，周卓轻声说道：“那你先挂吧。”
温明杳放下手中的听筒，擦了擦眼角。
她确实是困了，但是怕自己要是再继续说下去会忍不住放声痛哭也是事实。
听见耳边不断传来的嘟嘟声，周卓这才不舍地放下了电话听筒，等营o业员核算好时长费用后，按照提示结了六块钱。
他拿起营业员递过来的用户联，小心翼翼地收入衣兜里，这才慢慢走出邮电局。
起先知道杳杳怀孕时，他是真的开心。
可随着月份越来越大，随后而来的担忧早就超过了起初的喜意。
希望远在海城的人平平安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