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个词对姜筱禾来说是陌生的，但不算遥远，早在她入队的时候就知道韩文清也许就只有这一个赛季。
后来张新杰希望她做指挥的时候，也平静地提过离退役没有几年了。
所以对她来说，这些离开都是有准备的，而最好的回应就是拼尽一切拿到冠军、身披金雨、手捧奖杯，让他们都没有遗憾，就像叶修前辈一样，留下的是站在巅峰的辉煌传说。
林敬言不一样。
他的离开是沉默的、平凡的，回到故土，不会有人为他做什么、也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些什么、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法再多留下什么印记。青训营换了一个教练、网游部换了一个支援、宿舍空出来未来会住新人……从此霸图将再没有他的影子。
姜筱禾觉得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这是她在这个圈子里经历的第一个离别。
可林敬言一直是微微笑着，在人流如织的超市里，他就像是娓娓道来一个普通的故事。
“半个月前主场打呼啸，当晚唐昊来找我了，我还挺惊讶，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之前连好友都没加过，突然收到好友申请我恍惚了好久。”
恍惚回想起那一年新秀挑战赛自己的落败，被呼啸默认之下的放弃，心死如灰又峰回路转了来到霸图。
“唐昊说，是你让他找我的呢。”
“我就是让他请教一下，不是挖人……”姜筱禾发现了，只要跟这个人扯上关系她就会变得特别倒霉，“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就盯着咱们的人不放，下次见面我一定要打死他！”
“比刘皓还讨厌？”
这个问题真是直击灵魂！
姜筱禾要气得跺脚了：“……林老师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林敬言看着气鼓鼓的姑娘，心情不错，“哈哈哈”笑了好久，被幽怨地盯了好几秒这才有所收敛，脸上还是和煦的笑意：“他以后也算是我半个上司，你把他打死了我不就没工作了，女侠手下留情。”
“……怎么可能没工作，在霸图啊，王总多喜欢你。”
林敬言静静点了点头：“是，大家都对我很好，但是家在南京，父母也快退休了，早晚要回去的，能有这么一个契机还在荣耀里，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两个人逛到熟食区，林敬言拿了两根青岛老火腿放到购物车里，偏头问姜筱禾：“你要不要来一根带回家给家里尝尝？味道不错的。”
“要的。”姜筱禾化悲愤为购物欲，学着林敬言豪迈地拿了两大根，又问，“回呼啸也是做教练吗？”
“跟现在差不多吧，带一带青训营，也给队里做顾问。”
给队里做顾问？
“他那个脾气能听你的？再说还有刘皓在，乱七八糟的。”
“小瞧我啊，技术上我是打不过唐昊，但论带队吊打他还是绰绰有余的。至于刘皓，”说到这里，林敬言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带点危险性的笑容，“他可以在我面前蹦哒试试。”
“……解锁了一只腹黑的林老师。”
“徒弟被欺负，当老师的肯定要报仇吧。”
“……不要。好好跟他们相处，不许为了我吵架。”姜筱禾顿了顿，又说，“但要是他们欺负你了，那必须报复回去！”
林敬言心里像是照到了太阳。
他记得刚见面的时候是个雨天，姜筱禾穿着清新的碎花裙，打着一把天青色的伞。
如今雨过天晴了，这朵百合花经风雨后向阳而生，他也落叶归根慢慢寻找到自己的归属，一切都挺好。
“鲅鱼酱也来两罐？老韩推荐的，下饭神器。”
“要四罐……五罐吧，万一嫂子喜欢呢。”
为什么第一次见嫂子要送鲅鱼酱？好吧，这个问题林敬言主动忽略。
“这事我跟老韩说了，其他人还没说，先帮我保密吧。”
“就我和队长知道？”
“嗯，现在是关键期，其他人还好，主要是陆遥，别影响他。本来想着老韩也先不说，不过网游和青训营这边交接总要有个过程，等到夏休那一个多月再提就有点仓促了，多少让他心里有个数吧。”
姜筱禾默默地没吭声。
原来林敬言最开始就只想告诉她一个人来着。
林敬言把五罐鲅鱼酱在车筐里放好，抬头见姜筱禾又有点闷闷的样子，“哎呀”了一声：“我告诉你，就是想咱俩好好聊聊，别再相互躲着了。”
他又拿起海米和虾皮向姜筱禾示意了一下，见她抿着嘴点点头，又哐哐地往里放这些调味海产品。
面对着商品柜，他避开了姜筱禾的眼睛，说得轻松而从容：“我之前是很喜欢你，不过如今也放下了。眼看就不到半年，如果一直彼此心里带着隔阂躲着，总觉得到离开那天会很遗憾。”
既是袒露又是告别，刚出口的喜欢就已经成了过往。林敬言说完，才终于转身看向这个面色纠结的姑娘：“你跟佳乐在一起挺好的。我以前觉得你是需要呵护的百合花，后来发现更像飞鸟，尝试新奇的事物，总想飞得更高、更远，而佳乐愿意陪着你一起冒险。”
他笑着祝福：“你们特别合适。”
姜筱禾需要的不是一个会稳稳接住她的避风港，而是可以相互扶持穿过乌云与风雨的另一半，哪怕有人一时坠落，另一个人也会咬着牙背负继续飞翔。而他们又足够强，总会穿过困难，又飞向新的目标。
可能是山河湖海、喜马拉雅山脉、非洲广阔的草原，自由奔放，又是彼此的归属。
这大概就是曾经在b大湖畔，姜筱禾所期待的归属与自由。他给不了，但张佳乐可以。
林敬言的话和他的笑容清浅又很治愈，这个温和的人一直是这样，从认识以来便如同风吹蒲公英，不争不抗地落在需要他的地方。
清澈的爱意和真诚的祝福，让姜筱禾有点怨自己。怨自己怎么没有好好面对和回应，怨自己用躲避的方式无声消磨了时间，怨自己为什么在处理感情的事情上也像个不成熟的小孩子。
“对不起……”
林敬言最见不得姑娘苦着一张脸了。
他抓了好几大包真空包装的辣炒蛤蜊丢进姜筱禾的购物车，调侃道：“张佳乐已经够蘑菇的了，你要是再蘑菇，我可就不管你俩了啊。”
这是什么奇怪的话题转换啊。
但沉默了好久的姜筱禾像是被胡萝卜吸引的毛驴，就这样被林敬言牵着走了：“他又蘑菇什么了……？”
“觉得跟你没有什么一样的高雅兴趣爱好话题，怕聊不到一块去，蹲墙角种蘑菇好几天了。”
姜筱禾无语：“……让他种去吧，飞天大蘑菇。”
林敬言呵呵呵直乐：“要不要带两瓶酒？即墨和琅琊台酒都是特产。”
“……要的。”
购物车不知不觉已经快冒尖，然而两个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又向下一个地方进发。
过了好久，姜筱禾弱弱地问：“那个大蘑菇准备怎么办？”
“买了本福尔摩斯全集潜心研读，想必很有心得。”
“？？？”
姜筱禾好气，喻队长爱看书跟张佳乐有什么关系？平时不都聊的挺好的，花花草草、霸兔周边怎么做有意思、排忧解惑、逗她开心，这些都不算能聊到一块去？
照本宣科、刻舟求剑、榆木脑袋、不知变通！
“他怎么不看蘑菇种植指南？干脆把头发也剪成蘑菇头好了！”
倒也罪不至此！
林敬言迅速往两人推车里又塞了两罐崂山绿茶：“清清火，他那是喜欢你才想得多。你也知道他就这个性格，越在乎越钻牛角尖，等自己钻几天就好了。”
那要是钻进死胡同了呢？万一跟当时心灰意冷退役一样，又缩回去了呢？
听着姜筱禾也开始种蘑菇，林敬言觉得他真是八字跟蘑菇相克，这两口子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罚他种蘑菇！
林敬言拒绝emo！
“闲聊结束，下面我要说正事了。”
语气一下子正经起来，姜筱禾拿了两包青岛脂渣丢进车里，立刻认认真真听着。
“首先是老韩的装备，还有半套需要打，但大体是成型了，你有时间就再评估一下数值，还有战术和技能，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尽快，毕竟后面还要根据陆遥的情况重造冷暗雷的装备。”
“二是你的打法还是要稳定，以前技术不行所以用的快攻控场流，现在技术上来了，就要学会平衡调整，不然就是乱打。”
“最重要的是指挥问题。”林敬言不知不觉拿出了随身的小本子，跟张新杰上身一样耳提面命，“你能对指挥上心非常好，这几场也打得很不错，但是有一点一定要记住。”
林敬言说得非常严肃：“霸图的整体风格依然是攻击型，战术要适配队伍的阵容和风格，而不能反过来让队伍去适应战术。”
“除非你有绝对的把握、阵容大换血以及所有人都愿意配合，不然很容易重蹈呼啸的覆辙。”
这话听得姜筱禾一愣一愣，整个人呆呆地看着林敬言，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话来。
林敬言还以为自己太严厉了，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努力柔和一点：“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就是以防万一提醒一下。”
“我知道的。”姜筱禾语气并不明媚，沉沉道，“出道的第一场比赛你在休息室就跟我说过，让我在发挥自己速度特长之余，不要忘记了狂剑士的职业特性，我都记得的。所以我想战术也从来没忘记过考虑队伍的特性。”
姜筱禾的话带了点伤感，林敬言怔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如有似无的无奈笑意，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是我唠叨了，别往心里去。”
中间插科打诨那么多话题，临到最后终于还是绕了回来。
林敬言要离开了，他放不下心大家，所以事无巨细地嘱咐。姜筱禾想，他的本子上一定还有很多字，队里所有人的叮嘱都会有，自己这些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果然不论怎么笑，还是好悲伤啊。
小苦瓜脸苦兮兮地说：“你说吧，真的，多说点。”
林敬言：“……”
说实在的，这表情确实有点想笑。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继续了。”说是继续，但是并没有拿出本子，林敬言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缕精光，“沟通应答这方面要系统学一下，你以后接新杰的班，总要面对记者采访的，可不能跟现在似的一点就着。”
“嗷。”
“社交平台上的帖子、留言之类的要定期关注，新杰每天晚上都花半个小时看，别小看了舆情和风向，这对于了解队内问题和队员心态很有帮助。”
“好的。”
“跟其他队伍也要保持正常的交流，不能说拉黑就拉黑，群消息完全屏蔽这点也不好，现在你忙学习不看就不看了，以后还是得偶尔冒个泡。虽然是竞争对手，但大家都在一个圈子，相互之间也能了解很多消息，这点也得向新杰学习。”
“哦……但是唐昊例外！”
“……”行吧，林敬言放弃拯救唐昊，“其实说了这么多，核心建议总结下来就是一个。”
多么熟悉的话，这不就是老师考前划重点吗？姜筱禾赶紧竖起了兔子耳朵。
“要关爱老年人啊，筱禾。”
姜筱禾：“？？？”
就听林敬言继续说：“新杰不容易，昨天我看他都买安神茶了，想来是烦躁的快失眠了……”
姜筱禾大惊：“那林老师您离开之前一定要把石不转的继承人找到啊！”
“……！”
不是，怎么你都想着让接班人去顶他的班儿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总是想出什么“牧师飞天吼叫”“牧师大战剑圣”“给牧师换纯红色衣服”“不要牧师”这些事来折磨他了啊！！
不过说起来在训练营倒是发现一个小牧师有点灵气来着。
两个人莫名其妙就聊来小牧师培养手册，叽叽咕咕、咕咕唧唧，一边聊手也没闲着，疯狂往购物车里塞东西，漂亮的青岛贝雕姜筱禾一股脑拿了六套，家里人、准嫂子、陈曦和彭导师人手一个。
等最后买完了春联，两个人看着如山的两大车购物车，诡异的沉默了。
怕是三个韩文清都拎不动这么多东西。
林敬言艰难开口：“据我所知，老韩是开车回家的。”
姜筱禾生无可恋：“副队一大早也开车出去了。”
二人：“……”
林敬言往地上一蹲，抬了抬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筱禾：“……”
她沉痛地打开了某只蘑菇的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