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拦鹤的寝殿没有名字。
悬挂的牌子上面只绘制了一轮月亮。
谢拦鹤驻足门口,仰头盯着满月,黑色的月亮,边缘透出隐隐的血红。
他吩咐:“来人,把这牌匾撤下。”
王多全正在殿内打着盹,听到谢拦鹤的声音屁颠颠跑出来。
乍一看,惊道:“是哪个没长眼的在陛下身上撒墨水?!”
谢拦鹤罕见的出门都穿白袍,王多全次次都记着穿出去的衣服纹样。
如今这白衣上面有不少黑色的痕迹,王多全腾一下生气了。
谢拦鹤宛如看白痴一样瞥了眼他。
小太监们搬来梯子,将黑月牌匾摘下。
王多全琢磨出不对,闭上嘴,看见谢拦鹤将外衣解下扔在地上,小心捡起,才发现黑印是炭。
陛下是去哪儿逍遥快活了?
王多全小眼珠子一转,上前道:“陛下是去救那位被困在龙爷嘴里的姑娘了?”
这才搞得如此狼狈。
谢拦鹤闭眼,平缓地吐出一口气:“拿药来。”
药……
王多全反应过来,立刻前去龙床之后的一面立柜,里面摆放了十多个瓶瓶罐罐。
他熟练地从每个瓶瓶罐罐里挑出来了几颗,每种丸药都黑漆漆的,但是大小形状都有细微的差别,上面还印了不同的字。
这都是洪太医的绝妙点子,就是为了不让谢拦鹤把药搞错。
“陛下,请。”
谢拦鹤把一把药丸塞进嘴里,生生嚼碎咽了下去。
王多全不管看这一幕看过多少次,都没办法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常态。
那药性极烈,王多全每次拿药,中间都隔了一张帕子,手上还是会沾染上药的苦腥味,也不知是什么药材炮制融合,竟这般难闻。
可是谢拦鹤就和吃糖丸一样寻常。
王多全赶紧倒了杯水递给谢拦鹤:“陛下,水。”
谢拦鹤接水的时候,王多全看见他的指尖有淡淡的霜色。
他大吃一惊,脱口问出:“陛下今日难道寒毒发作了?”
谢拦鹤微微颔首。
王多全的呼吸紧跟着一顿。
他小心试探道:“您,您的身体还好吗?”
每次陛下发作寒毒,便会痛不欲生。
王多全向洪太医打听过,至阴至寒的阴毒,在席卷人的每一寸筋脉后,就会转化为炽热的爆裂。
如同他们寻常人冬天玩雪,手被雪团子冻得厉害后就会发热一样。
谢拦鹤的理智会被这爆裂摧毁成虚无,而这毒最险恶的是,鲜血是这寒毒的唯一解药。
他会下意识去杀人。
背后下毒之人似乎就是要把谢拦鹤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头,才会用上这样歹毒的手段。
这么多年来,王多全也见过不少次谢拦鹤形单影只站在尸体中间的场景。
他定然是痛苦的。
但痛苦也没办法。
洪太医是个行医多年的老人,能做的唯一办法就是给陛下压制毒性。
陛下也陆陆续续地将身边伺候的人都撤了下去,留到殿内伺候的基本上都是其他人塞过来的探子。
可这些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王多全都已经在算陛下这龙椅还能坐几天了,百姓不会允许一个有病且疯魔的帝王在这个位置上坐一生。
哪怕如今陛下治下,百姓们的日子要比先帝好上太多。
可是在有心之人的挑拨下,迟早会出大乱子。
他这条命就是陛下留下来的,如果陛下去了,他也就跟着去了。
但如今他看见了什么?
一个发作了寒毒,却气息平稳,身上干干净净的陛下!
至于这点炭灰,呵呵,这算什么脏污?!
“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朕。”谢拦鹤一下子就察觉到了王多全的视线。
王多全低声道:“陛下,您今日是在哪发作的寒毒?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神医?”
不对不对,若是遇到神医就不必回来用药了。
谢拦鹤没搭理王多全。
“陛下,已经收拾好了。”
牌匾被拆下来,长长的桌案上,摊开了那幅黑底红边的月亮。
谢拦鹤上前,审视着这轮月亮。
不详,不详,不详。
-你是不详,月儿,你是不详。
-母妃给你形容一下出生时的月亮吧,一轮黑月,比最黑的午夜还要黑,后面它就开始流血了,从边缘渗透出血色,慢慢往大地坠落。
-然后,你就出生啦,哈哈。
王多全担心地看着谢拦鹤,这是谢拦鹤登基之后,对着太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他要把寝宫的牌匾换成一轮黑色的月亮。
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本来他们以为陛下年纪小,喜欢搞这些暗色的小摆件,当时还有宫廷画师上言,说满月不够好看,不如换成残月。
残月之下用红色颜料点缀,黑红配色如此就更加显眼。
当时陛下年纪还很小,刚刚被推上皇位。
他轻轻地道:“可是朕还是觉得这个颜色不够好看,换成残月也不够好看。”
画师自信地道:“陛下想要什么样的颜色,微臣都能调出来。”
陛下道:“朕觉得,画师的鲜血颜色最美。”
然后他就砍了画师的脑袋。
那是谢拦鹤登基后杀的第一个人。
那血后来也没做成颜料,只是挂上了新的牌匾,无人再敢进言。
……
“毁了吧,叫人来写新的名字。”
王多全回过神,定睛一瞧,发现陛下竟真的将这幅陪了他不知多少年的牌子给撤掉了。
谢拦鹤神情淡淡:“找个写字可爱点的。”
谢拦鹤是在冷宫长大的,没有读书习字过,后面好不容易能读书,却也没机会好好练一手字。
可写字可爱算什么要求?
从来都是要求风骨,哪来的“可爱?”
底下人求救地看了眼王多全。
王多全立刻上前道:“陛下,何为可爱?这些小太监哪里懂?您请示下。”
谢拦鹤也不知道。
他就是下意识想到了许令绒。
许令绒可爱,看见许令绒会让他觉得心情愉悦,而这份愉悦想要保持的久一点,就是把身边的东西靠她近一点。
听着他倒是落下位的那个。
谢拦鹤冷笑一声,随后道:“你觉得养容殿,这个字是否不太适合锋锐的笔画?”
养容?
王多全一愣,目光朝着谢拦鹤的脸上探过去。
不得了,皇后娘娘这都没影子呢,陛下竟然都开始调养容颜了?
……谢拦鹤黑脸:“再看朕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了,蠢货,你想到哪里去了?”
王多全抬手,给了自己的脸一巴掌:“奴才愚钝。”
王多全仔细思考了下,陛下生母姓容,难道是出于这个意思?
“先下令,让他们写了字交上来。”谢拦鹤吩咐。
“是。”太监们领了命退下。
王多全还在琢磨呢,便听到两声很轻的呼声:
“容容,容容,嘬嘬嘬。”
谢拦鹤走到笼子边,对着里头的白毛老鼠唤道:“过来,怎么不吃?”
……哦,原来是这个养容。
王多全黑线,连忙上前,说道:“奴才见陛下一直未归,就擅作主张,喂了点吃。”
谢拦鹤面色不变,用菜叶子逗弄了一会儿小老鼠,发现它果真不吃,便道:“原来谁喂你吃的都不挑?小没良心的东西。”
王多全:“……”
王多全发誓自己以后一定不会擅作主张。
这老鼠就算饿死,也得是陛下饿死,有了陛下的旨意才行。
“下北房合并到上北房一事办的如何了?”
容容不吃,谢拦鹤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肚子,发现果真是一点都喂不下去了,便也不再强求,问起了别的事情。
这又是个没办好的差事。
王多全心道自己最近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才会做什么什么不顺,只得道:“陛下,德妃娘娘和容妃娘娘为了此事闹个不休,上北房就连正常当值都受影响了,您看,要不要出手管管?”
谢拦鹤道:“怎么闹的?”
“德妃娘娘把人全都给困住了,不允许他们离开上北房,所有和沈秋姑娘有联系的宫女全都被抓去严刑拷打,”王多全也觉得头疼。
谢拦鹤道:“好大的威风,太后没说话。”
王多全早打听清楚了:“太后娘娘说德妃娘娘为了一个族妹,做的是不是有些过了,倒是没提别的。”
以王多全的意思,也觉得德妃娘娘有些咄咄逼人了。
沈秋本就是偷盗,容妃放她一马,她自己跳河死了,怎的找不来容妃出气,就去折腾那些宫人?
王多全不敢多说,却见谢拦鹤唇角微微上翘:
“族妹?万一这个族妹,是她的亲妹呢?”
“这,这不能吧,亲妹妹怎么能让她去上北房做个宫女?”
王多全骇然:“沈大人都不可能同意啊!”
四妃都是家里有权有势的存在。
德妃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她的亲妹妹进宫高低也是个昭仪,怎么可能做个宫女?
谢拦鹤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哪里能猜想到神经病的想法,你说是不是?”
平时最神经的陛下。
王多全挠头:“陛下都能和奴才开玩笑了,看来心情当真不错。”
谢拦鹤道:“继续让他们闹,朕倒要看看,沈德妃这个妹妹,到底是碰了什么禁忌,才会非死不可。”
“添一把火进去,让局面更乱些,乱到没人能兜底,没人能在这场热闹里面……全身而退。”
沈家走的这步棋,都已赔进去一个女儿,如果声势不够浩大,岂不是不够有意思?
王多全暗暗心惊。
本来还觉得陛下挺正常了,但是陛下方才这几句话,语调很平静,却显露出几分清晰的戾气。
和寒毒发作时候一样。
他立刻低下头去:“奴才遵旨。”
-
许令绒低着头,脚步匆匆,一头扎进回自己那破屋的路。
从地宫里离开,只有蓝大蓝二,静雨没再出现,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尴尬。
就因着容斜月之前说的沈秋尸体,许令绒越走越害怕。
这两天先慢慢搜集信息,等系统活了再去现场勘察好了。
许令绒暗暗打气,回下北房的路如今刻进骨子里了,她发现这个地方还真挺好的,如果不是要和人挤在一起就更好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大屋子。
“砰。”许令绒关上门,里面灯火明亮,小枝和玲珑都已经在屋子里了。
玲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呵呵,某些有门路的人回来了?”
许令绒懒得理她,直接搂住小枝:“我在后宫谋了个差事,吓死我了。”
地宫饲养龙爷听着还是怪吓唬人的,旁边又是渡厄司,许令绒不想告诉小枝。
免得小枝和她一起受惊。
而且渡厄司兹事体大,万一哪天小枝去那里找她冲撞到了就完蛋了。
“怎的还要吓唬人?”小枝奇怪。
“就是给太后娘娘照料那些动物,”许令绒说了一半,没全说,“又脏有臭,但是工钱翻倍,而且也不用风吹日晒地在外面露着,倒比我原来那个好多了。”
玲珑“哈哈”大笑:“原来是去侍弄畜生了,怎么,在马棚里洗马?”
许令绒翻了个白眼。
玲珑却不愿意放过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还以为你在后宫飞升了,不愿意带着咱们的小枝呢。”
“小枝,你不如也和你的许姐姐一起,去后宫给人刷马!”
小枝不高兴地道:“玲珑,我看你还是顾着自己吧!”
“别付出这么多努力还去不了上北房,赔了夫人又折兵!”
许令绒问:“玲珑干嘛去了?”
许令绒挑眉,上北房的合并是和沈秋有关的,沈秋之死既然被当做了任务,肯定需要很长的时间。
四个妃子当中的两个互掐呢,如果按照原着,容妃会直接没命。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小宫女的意志动摇?
玲珑难道是把那手绢交上去了?
果不其然。
小枝道:“她今日不听我的劝阻,硬是离开了下北房,本来之前那位公公说了,让我们不要乱跑。”
“玲珑,我看你如今也没有成为上北房的宫人,你怎么不懂这个道理呢?”
玲珑眼珠子瞬间瞪大了:“什么叫做我没成为上北房的宫人,那调令是那么容易就下来的吗?!”
“我告诉你们,那个帕子我已经给了有用的人。”
“马上我就会成为上北房掌事,许令绒,小枝,你们俩就一辈子都老死在这个下北房吧,不会再合并了,狗屁合并。”
“只有我这样的贵人往上走,而你们只能一辈子待在这个穷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