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拦鹤头痛欲裂。
所有宫人都知道每逢阴雨陛下心情就会格外差,行走间轻若无尘。
寝殿里点满了烛台,金丝炭盆摆放了足足七八个,明明没有烟,但总给人一种窒息到呛咳的沉闷。
“熏香。”
谢拦鹤却仍觉不够。
冷,渗入骨髓里的冷,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可他明明陷在温暖的云被里,这暖融融的温度都能叫火龙感到不适。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屈膝跪在龙塌之前,香炉里已然积满了香灰。
他将香灰往下压沉实些,插上新香,点燃后用袖子扇了扇。
浓烈的苦茶香混杂着另一股几乎嗅不到的香味一齐朝着龙塌上的谢拦鹤涌去。
小太监偷偷抬眼,见陛下闭目沉思,没有任何反应,紧绷的眼神如释重负。
他膝行退到门口,继而站起身,和门口的同僚交换过一个视线,一只脚跨过门槛,嘴角弧度微微翘起。
“站住。”
曜帝不开心的时候,咬字有点特别,这是时下伺候的人心中都明白的。
那声音慵懒绵长,像是没什么力气含混吐出来的字。
小太监却一下子明白这是在叫他。
他躬着腰,两手交叠放在小腹之前,头缩在肩上,柔顺地跪了下去:“奴才在。”
“你这双招子生得不错,点的香比旁人更好闻些。”
小太监愣在原地,听到动静的王多全赶过来,怒斥:“陛下夸你呢!你个傻子!”
小太监连忙跪地谢恩:“奴才谢陛下夸奖!”
谢拦鹤道:“王多全,你觉得他这双手如何?”
王多全连忙细细地去看小太监伏在地上的双手,许是察觉到了被打量,指尖不住地发抖。
“回禀陛下,奴才,奴才觉着还行。”
王多全摸不准谢拦鹤的意思。
这确实是一双最普通不过的奴才的手,也没天赋异禀生得冰肌玉骨。
谢拦鹤看都没看一眼,就来了句夸,王多全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意思。
谢拦鹤吃吃地笑了起来:“你老糊涂了,多全啊,你老眼昏花的太厉害,朕喜欢这双手。”
王多全连忙笑道:“奴才是老了,确实生得好啊!奴才马上就把小邓子调到御前伺候。”
小邓子反应快,大声磕头道:“奴才领旨谢恩!”
“那动手吧。”
谢拦鹤淡淡的声音传下来。
动手?动什么手?
王多全的疑惑甚至都没来得及浮现,“当啷”一声脆响在耳旁炸开。
他晃了晃眼才看清眼前是什么东西,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竟是一把刀!
王多全骇然道:“陛下,陛下……”
“砍下他的手。”
王多全立刻朝小邓子看去,只见小邓子满头大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邓子是今年新入宫的,眉清目秀,做事也机灵。
年纪能做王多全孙子。
虽心下不忍,但王多全不会拒绝谢拦鹤的命令。
他伸着颤抖的手抓住短刀,还没抬起来,腹部就传来一股巨力,人和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那把短刀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到了小邓子手里!
唯唯诺诺的他突然变了性子,脸上凶悍之色一闪而过,身子和迅猛的豹子一样冲了出去。
“狗皇帝,去死吧!”
“陛下!”王多全捂着肚子吐出一口血,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口气吊在了嗓子眼。
“砰!”
小邓子一下子被踹了出去,恰好落在了王多全身边。
只他要比王多全受的伤重多了,在地上努力扑腾了一下,没能起来,呕出一口黑血,溅在王多全的衣摆上。
王多全:“……”
谢拦鹤把短刀扔在王多全脸上,没说一个字。
王多全唯唯诺诺地站起来,揉了揉心口,命人将尸体拖下去,又喝了一副药,才回到御前伺候。
遇刺也不是一回两回,王多全没有太紧张,果不其然,被刺杀了谢拦鹤反而心情好了许多。
那头痛病便是见血才能缓解,刺客恰好撞上来了。
“养着你那副老骨头便是,朕用不着你伺候,”谢拦鹤注视着宫女收走床头香灰,懒洋洋吩咐。
王多全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叠文书:“陛下,奴才是为此事而来,这是您交代影卫的东西。”
王多全也不认识“许令绒”是谁。
宫中有点名字的和大臣们似乎没一个人叫做“许令绒。”
但赤裸裸的“许令绒观察手册”几个大字映入眼中,叫他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谢拦鹤从第一本开始看。
盯着许令绒也很简单。
许令绒对“曜帝”的了解太异常,他觉得有意思。
谢拦鹤对有意思的人一向很宽容,他留她一颗脑袋。
王多全的心悬着,陛下开始看这玩意儿还挺轻松的,紧接着气息就陡然压抑了下去。
他都开始好奇这是哪位神圣了,单单观察他,就能让陛下喜怒交加。
难不成是什么隐世高人,陛下要让他重出茅庐结果被拒绝了?
“王多全。”
王多全立刻回神:“奴才在!”
“你的差事看来也不好当啊,有些太监都能直接对宫女动手动脚了,他们倒是过得更像皇帝。”
王多全心中一凛,这是要查对食的事?
“奴才马上去查,严令禁止手底下人乱来。”
谢拦鹤神色淡淡,王多全懂了,马上退了下去。
“阿嚏!”
许令绒去过厨苑之后,回来的路上发现雨变得又大又急。
豆大的雨滴砸在人身上,不多时许令绒身上就被打得湿透。
回来后屋子里仍旧空无一人,许令绒在被子里呆了会,便觉得头疼脑热了起来。
“统儿,给我感冒药,给我退烧药。”许令绒躲在被子里哀嚎,“实在不行来一碗姜汤啊。”
许令绒过了会儿又呜呜咽咽道:“我命好苦,统儿,那个死太监一定在那个破房间里,我怎么办呢?你有没有杀化骨散,我们把他杀了,然后尸体化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系统回答了:“有。”
许令绒一个激灵:“什么。”
“有人。”系统又道。
没等许令绒反应过来,她的被子就一把被人闷住,耳畔传来熟悉的垂涎声:“小蹄子,跑得倒是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