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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车驾碾过尚带潮气的青石板路,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午后显得格外沉闷。

君行止歪在车厢里,没阖眼,那双平时执笔批奏疏的手,此刻就松松搭在膝头。

身上是件玄色常服,是上次她在“锦绣坊”敲定的那件,腰间只悬了块羊脂玉佩。

他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节奏乱得很。

脑子里过的全是那件衣裳,那抹红,还有她穿着它该是个什么模样。

胸口那股子热浪一阵阵往上涌,烧得喉咙发干,他几次想伸手去扯领口,又硬生生忍住。

马车终于慢下来,在公主府后门那棵老槐树下头停稳。

车帘外,车夫压着嗓子闷声禀了一句:“殿下,公主府到了。”

君行止没应声。他先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子快要破笼而出的躁意压回肚子里。这才伸手,一把掀了帘子。

正午的天光劈头盖脸砸进来,晃了他眼。

他眯了眯,踩着脚踏往下迈,站定了,没急着往前走,反而低头先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确认自己这副模样够不够格见她。

午后阳光有些晃眼,带着雨后特有的清亮,将那身玄色衬得愈发鲜亮。

他没大张旗鼓走正门,径直往后门那条僻静巷子拐去。

几个东宫带出来的内侍见状,下意识想贴上去跟上,却被他半侧脸扫过来的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几个内侍脖子一缩,立马垂了头,识相地退进旁边的阴凉地里,生怕惊扰了这位爷的好事。

他踱步上前,屈指在朱漆大门上叩了两下。

“笃、笃”,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午后时光却清晰可闻。

门从内“吱呀”一声开了缝,那门房一见是他,一下子认出了人,吓得腿一弯就要跪下行礼,嘴里慌慌张张要喊人通报。

“慢着。”君行止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虚虚一压。

他没看那门房,目光越过那颗发颤的脑袋,直往院里飘:“不用报。孤自个儿进去寻她。”

门房僵在那儿,抬头瞅了眼这尊大神,又瞅瞅院里深不见底的回廊,半天没敢动弹。

君行止也没理他,抬腿就跨进了门槛。

他走得极稳,却快得带起一阵风。

门房还傻站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回廊尽头的阴影里。

这府里的路君行止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不用人带,全在他心口记着。君行止径直穿过月洞门,往后院那片临水而建的暖阁走去。

越往后走,那股子熟悉的甜香就越浓。

暖阁就在前头,临着水,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里头传来姜绯容不成调的哼唧,懒洋洋的,那是她心情极好时才有的调子,没个章法,却勾得人心里发痒。

君行止脚步一顿,没急着进去。

他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模样,缓和了一下呼吸,又忍不住抬起指节极轻地蹭过自己的下唇。

那晚雨夜里,她带着股子狠劲儿啃出来的那种触感仿佛又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喉头不受控地滚了一下。

这记忆是他此刻胆大包天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抵上那扇虚掩的门,不急不缓地往里一推。

“吱呀——”

门应声而开。

暖阁里光线充足,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姜绯容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半张脸埋在狐皮枕头里,手里那卷戏本子早看烦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页脚。

门“吱呀”一声,她才慢吞吞掀起眼皮。

正撞进君行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

他逆光站着,身形挺拔,阳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毛边。

姜绯容舌尖顶了顶腮,笑了一声,把手里那卷戏本子随手一抛,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语气带着点慵懒:“我当是谁,原来是太子哥哥。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门“咔哒”一声轻响,君行止没说话,反手将门合严实了。

把外头那个讲规矩的世界全挡在了木板外。

君行止没停,抬腿就往软榻跟前走。

他站定在她跟前,影子兜头罩下来,把姜绯容整个人都困在那一小方光影里。

姜绯容依旧抬眼看着他。

君行止那双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从她微挑的眉梢开始扫,慢悠悠地划过她因为暖意泛粉的脸颊,最后死死钉在她那双含着戏谑的眸子上,“怎么不敢?”

他弯下腰,一一点点凑近,近到姜绯容能数清他长而密的睫毛,才缓缓在她耳边开口,“孤是怕你……不敢脱。

这话直白得近乎粗鲁,全然不似储君该有的言辞。

那层端方持重的皮囊被这一句话敲得粉碎,露出来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放肆。

不敢?

她还没有什么不敢的!

姜绯容听得好笑,唇角那抹弧度越来越大,她没躲,足尖反而挑衅地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太子哥哥今儿个不打算当个木头桩子了?”

她没起身,只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眼底水光潋滟,仿佛带着钩子:“衣裳在屏风后。”

君行止“嗯”了一声,脚底下却生了根,没往那屏风挪一步,反而又俯下了身,“拿衣裳来堵孤的嘴转移话题?这是……怕了?”

直到姜绯容被他看得眼风里快要飞出刀子来,他才慢悠悠直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转身踱向那架紫檀木屏风。

屏风后是另一番天地,那件海棠红的百蝶穿花裙正挂在木椸上,被透过窗棂的光一照,金线绣的蝴蝶翅膀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他伸手,指尖顺着那起伏的纹理抚过去,那些藏匿在蝶翅脉络里的、用金线绣成的极小的“绯”字顿时无处遁形。

密密麻麻,是一句句被藏起来的告白。

微顿片刻,君行止亲手将那沉甸甸的裙子取了下来,又将那些衣裳转了出去。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动手。

眼神却滚烫直接。

姜绯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皮跳了一下,却硬是没躲,反倒梗着脖子,挑衅似的迎上去。

她眉梢往上一挑,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看什么,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