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早上到的，快递员送来的实体信封，厚厚一叠，封口烫了金边压纹。
苏云云在办公室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课题组长。独立实验室。年度经费上限八百万。配套博士后名额三个，研究助理若干。还附了一张手写便条，是对方研究院副院长的字，说上次见面印象深刻，这次诚意十足，希望苏老师认真考虑。
她把文件摞好，放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窗外阳光很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出刺眼的光。
她低头，把那张手写便条翻出来重新看了一眼，放下。
八百万。
不是小数目。
她在省城这边现在带的课题组，总经费也就一百五十万，还是上个季度刚申下来的，中间跑了三个月的报告。京城那边等于直接给她开了五倍以上的空间，还不用她自己去磨经费。
她把文件夹进抽屉，没有立刻答复。
下午开会，讨论工艺规程修订稿，小郑把新版本的参数表投在白板上，一项一项过。苏云云坐在最里侧，手边放了杯没怎么动的茶，眼神跟着白板走，偶尔提一个问题，或者拿笔在记录本上划一道。
会快结束的时候，周姐提了一句，“听说京城中医药研究院发邀请了？”
苏云云顿了下。
“嗯。”
周姐看了她一眼，没再接。
小郑倒是直接，“苏老师要走？”
“没说走。”苏云云把记录本合上，“先把规程修订做完，其他的事后说。”
小郑哦了一声，表情有点讲不清楚，像是要问又没问出口，最后憋回去，低头翻自己的资料。
苏云云散会之后，坐在原位没动，等其他人都出去了，才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还留着的参数表。
走的话，这批人怎么办。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小郑跟她最久，科研思维有，但还没定型，还需要几年；周姐经验丰富，接手课题组没问题，但她不太想做管理，上次暗示过一次；还有两个刚来的研究生，选题刚定，正是最需要人带的阶段。
她站起来，把白板上的参数表擦掉，转身走了。
傍晚她没有立刻回家，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了翻联系人，找到一个名字，按了拨出。
电话接得很快。
“苏云云。”对方声音有点意外，“你主动打电话过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是宋衍。认识十几年，现在在京城一家科研机构做管理，是她在这个圈子里为数不多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京城中医药研究院给我发邀请了。”她靠在走廊栏杆上，“课题组长，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一下。
“什么级别的邀请？”
“副院长亲笔便条，正式岗位，不是客座。”
“哦。”宋衍的语气变了变，“那他们是认真的。”
苏云云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那个研究院现在扩张得很快，去年连拿了两个国家级课题，院长手腕有，但下面人事关系复杂，派系不少。”宋衍停了一下，“你进去是课题组长，听起来独立，但经费审批、人员配置还是得走院里的流程，不会真的那么自由。”
“我知道。”
“你是真的在考虑？”
苏云云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刚亮，光圈里有虫子在绕。
“在考虑。”
宋衍没有立刻接，隔了几秒，“那我帮你打听一下内部情况，给你几天时间，你先别急着回复他们。”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又停了一会儿，才往楼梯口走。
回到办公室，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下，靠着椅背，盯着窗外的光。
更大的平台，这话没什么问题，是真的。
但她在省城这几年积累的东西，不只是数据和工艺文件，还有这边工厂的合作关系，还有市医院的临床对接渠道，还有那些知道她做事风格愿意配合的人。这些东西不会随着她的调动一起打包搬走，它们是留在这里的，要重新来过的。
京城的人际关系网。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没有轻视，也没有回避。
她在省城待了五年，才把这边的关系理清楚，才搞明白哪些人说话算数、哪些合作值得推进，哪些事情表面上挡着，实际上绕个弯能走通。到了京城，一切归零，重新开始，而且那边水更深，层级更多，她一个外来的课题组长，站稳脚跟不会容易。
但问题是。
她拿起桌上那个邀请函，手指压在封面上。
如果不去，五年后她还在这里，还在跑这些经费，带着这些学生，做着不算小也称不上大的课题。省城能给她的空间，基本上已经到顶了。
她把邀请函重新放回抽屉，没有锁，只是推上去，留了道缝。
第二天上午，小郑来交规程修订初稿，放在她桌上，还附了一张便签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行字：苏老师如果要走，提前跟我说，我要找好下家。
苏云云把便签看完，停了两秒，翻过去，压在初稿底下。
她打开修订稿，从头批注，写得很仔细。
有几处参数说明语言太模糊，她直接改写，加注了操作依据；干燥部分的异常处置流程，她觉得不够完整，在旁边标了个星号，写“补充设备报警响应步骤”。
批到一半，手机震动，是宋衍发来的消息。
“消息打听了一点，下午有空打电话吗。”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扣，继续批注。
消息没有立刻回，但手里的笔慢了一下，在一行字旁边停了比平时略长的几秒，才写下去。
走廊里有人经过，推门进来的是周姐，手里拿着一摞打印件，“苏老师，上批样品送到临床那边了，对方说下周约时间开个讨论会，你有没有档期？”
“有，发我。”
周姐点头，没走，站在那里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那个邀请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用管我们这边。”
苏云云抬头，看她一眼。
周姐表情是平的，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不是挽留，更像是某种郑重其事。
“知道了。”苏云云说，转回去继续看稿子。
周姐出去了，带上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苏云云停下来，把笔放到桌上，靠了靠椅背。
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但她发现自己在问的，已经不只是“哪边平台更大”。
她想做的那个东西，在哪边更有可能做出来。
这个问题，她还没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