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昭看着那一车柴火,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沈晚棠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骗子来捣乱,被揭穿了,不会再来。刘大厨要加货,货不够,下一批晾出来再加。
萧景呈来了一趟,吃了一碗卤味饭一根腊肠,留下一锭银子和一车柴火,银子够买多少碗卤味饭她懒得算了,反正不少。
沈明昭从屋里探出头来,“二妹妹,快进来,外面冷。”
沈晚棠站起来,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进屋。
炕烧得热乎乎的,二姨娘已经在炕上坐着缝补衣裳了,大姨娘和三姨娘在另一铺炕上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沈晚怡靠在窗边,手里拿着绣绷,针线走得细细密密的。
沈晚棠脱了鞋上炕,被子掀开钻进去,被子是新弹的棉花的,暄乎乎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沈明昭终于不翻了,打起了呼噜。
刘老六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沈晚棠正在院子里切腊肠,听见铺子门口一阵喧哗,脚步声杂乱,不是客人进门的动静。
客人进门是试探的,脚步轻,有时候还要在门口踌躇一下。
这脚步声不一样,是重重的踩在地上恨不得踩出一个坑来的那种。
沈明昭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缩回来压低声音,“二妹妹,刘老六来了。”
沈晚棠手上的刀没停。
刘老六就是之前在平远镇街上收保护费被沈晚棠打跑的那个矮胖子。
今天他带的人比上次还多,六个,个个膀大腰圆,穿着各色棉袄,有的手里拿着短棍,有的腰里别着刀,站在铺子门口一字排开,把半个门面都挡住了。
昨天那个姓吴的骗子站在刘老六身后,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棉袄,头发也梳过了,看上去比昨天体面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鬼鬼祟祟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四处打量铺子里的东西。
沈晚棠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从院子里走进铺子。
刘老六站在门口,一只手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正准备开口说几句狠话壮壮声势,看见沈晚棠从后院出来,嘴张开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他看见沈晚棠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慌不忙的,甚至带着一点早就知道你会来的倦怠。
刘老六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前段时间,钱爷把他们几个叫到货栈后院,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他从台阶上滚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钱爷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他妈惹谁不好,去惹那个卖卤味的?老子告诉你,那个姑娘是萧将军的人!萧将军!你长几个脑袋?”
刘老六当时跪在地上,屁股上的鞋印还在,膝盖上的皮磕破了,血珠子渗出来,疼得他直抽气,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钱爷骂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骂完了还不过瘾,又踹了一脚,“滚!以后看见她绕着走!她要是在平远镇少一根汗毛,老子把你卸了扔河里喂鱼!”
刘老六从货栈爬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所以今天他站在沈记门口,看着沈晚棠从后院走出来,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他张着嘴,想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姓吴的骗子在后面捅了他一下,“六哥,就是她,昨天就是她——”
“闭嘴!”
刘老六回头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连街对面卖包子的都抬头看了一眼。
姓吴的被吼得往后缩了缩,一脸茫然。
铺子里安静了,沈明昭站在柜台旁边,手已经摸到了凳子腿上,准备随时抄起来,沈明礼把账本合上了,手按在算盘上,打算盘珠子硬,也能砸人。
大姨娘把沈晚怡拉到身后,三姨娘不动声色地把切腊肠的刀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没人说话。
刘老六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身后的六个壮汉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老大为什么突然哑火了。
其中一个凑上来小声问,“六哥?砸不砸?”
刘老六回头瞪了他一眼,“砸什么砸?你砸一个试试?”
那壮汉缩回去了。
沈晚棠靠在柜台上,看着刘老六脸上的表情变化,心里大概有数了。
萧景呈带她去见钱爷那天,钱胖子点头哈腰的样子她还记得,钱爷那种人,能在平远镇混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不是能打,是会看人下菜碟。
萧将军亲自带来的人,他不敢得罪。
刘老六是钱爷的人,钱爷都不敢动,刘老六更不敢。
沈晚棠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今天来,是买腊肠还是吃饭?”
刘老六嘴角抽了一下,买腊肠?他带着六个人来买腊肠?说出去谁信?
刘老六的嗓子干得厉害,咽了口唾沫,“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铺子里响起一声很轻的笑,沈明昭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沈明礼低着头上,但嘴角明显在往上翘。
刘老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那六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老大带他们来砸场子,结果到了门口说是来逛街的?
姓吴的骗子急了,凑上来小声说,“六哥,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来收...”
“收你妈个头!”
刘老六一巴掌拍在姓吴的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一栽,脑袋差点撞柜台上,“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什么破铺子!什么保护费!老子是那种人吗?”
姓吴的捂着头,嘴张着合不上,完全懵了。
沈晚棠看着这一出闹剧,没说话。
刘老六在铺子里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六个人挤在门口,后面的想进来前面的不敢动,像一串卡在瓶颈里的软木塞,进退两难。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弯下去了,不是鞠躬,是那种被逼无奈的低了一下头。
“沈姑娘,前两天的事儿,是我不对。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