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伯从大牢出来,没有回离江,而是直接去了后堂。
县衙后堂的灯还亮着。吴于恭坐在案前,手里端着茶,没有喝,他的脸色很难看。
地上还残留着血迹没来得擦,从后堂门口一直延伸到内室。
死了人。猎鹰死了。
天亮之后,整个县衙都会知道,大牢里死了人,死了个刺杀离江镇里长的杀手。
更让他不安的是,申叔受了重伤,现在正躺在内室,昏迷不醒,能不能熬过今晚也不知道。
吴于恭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太后的人。折了一个又一个。丁猛被抓,黑风被带走,猎鹰死了,申叔重伤。
他在心里想:下一个是谁?不会是他了吧。
韩家当真有这么邪性?在牢房中都能凭空冒出一个武功高强的帮手!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哭。
门忽然开了。
吴于恭猛地抬头,手已经按上了桌上的镇纸。
花伯站在门口,一身黑衣,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就这么进来了。门外的两个守卫不知去向。
“你是何人?”吴于恭的声音有些发紧。
花伯走进来,在吴于恭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老夫姓花,韩家的管家。”
吴于恭的眼底微不可察地一紧。韩家的管家。入剑门的人。
他听说过,申叔说过,猎鹰也说过。可他没想到,这个人会直接找上门来。
“花管家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花伯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瓷瓶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家老夫人新炼的药。”他说,“老夫人说,吴大人新官上任,劳心劳力,送瓶补药,聊表心意。”
吴于恭看着那个瓷瓶,没有动。
“老夫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吴于恭把瓷瓶推回去,“本官身体康健,不需要补药。”
“那可由不得你。”花伯从瓶子里倒出一颗火红色的药丸,一把掐住吴于恭的脖子,丢了进去。
吴于恭只觉得喉咙里一凉,那药丸已经滑进了肚子里。
他想吐,吐不出来。他想咳,咳不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既惊且怒:“你大胆,本官乃天子门子,你竟然敢!”
花伯看着他,目光平静。
“吴大人,我出身于江湖。”他说,“江湖人做事,不讲规矩。”
吴于恭看着他,脸色发白。
不讲规矩。这四个字,比任何威胁都可怕。因为不讲规矩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花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声更大了,混着风声,呜呜地响。
“大人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家大爷在离江当了五年里正,没有对不起朝廷,没有对不起百姓。大人若非要在他身上找茬,我只能说,大人保重。”
吴于恭的脸色彻底变了。
花伯推开门,走了出去。雨还在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吴于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瓷瓶。这究竟是什么药?按理吃进去这么久了,也该发作了。为何身体没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在心里想:是毒药还没发作,还是根本就不是毒药?
吴于恭一夜没睡。他坐在案前,盯着那个瓷瓶,盯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又倒了。他冲到门口,拉开门。
“喔——喔喔——”
吴于恭的脊背僵住了。
“喔——喔喔——”
脸红脖子粗,张着嘴,“喔——喔喔——”
吴于恭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随从从前院听到声音跑过来,愣住了,张着嘴,看着自家大人,半天说不出话。
吴于恭想说话,但一张嘴,又是一声。“喔——喔——喔——”
他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忍着,忍着,终于忍住了。
他喘着粗气,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又灌了一口。
“大人,您……”
“闭嘴。”吴于恭的声音沙哑,“不许说出去。”
他坐回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韩溯日案,证据不足,着即释放。”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在心里想:太后那边,怎么交代?
可他想不了那么远了。
县衙外,鸡叫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太阳出来了。
溯日是上午被放出来的。
周老六来接他,看见他从大牢里走出来,眼眶都红了。“镇丞,您受苦了。”
溯日摇了摇头:“没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后堂的方向,没有说话。
吴于恭没有露面。他让主簿传的话,让师爷拟的公文,让差役开的牢门。他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出现。
溯日走出县衙大门,花伯已经等在门口了。
“走吧,回家。”
韩家的晚饭,一如既往地色香味俱全。
炖排骨是今天的主菜。排骨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红烧肉油亮亮的,配着干豆角,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还有一盆清炖鸡,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溯日喝了一碗汤,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韩老夫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娘,您怎么不吃?”
“我看着你吃。”韩老夫人说,“你在牢里肯定没吃好。”
溯日放下碗,看着她:“娘,我没事。”
韩老夫人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饭。”她说。
溯日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采星在旁边啃着鸡腿,忽然抬头:“大哥,那个新来的县令,以后还会找你麻烦吗?”
溯日想了想,说:“不会了。”
“为什么?”
溯日看了花伯一眼。花伯正在喝汤,头都没抬。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溯日说。
采星不认同:“叶山长说,聪明人做事,要先谋而后动。他才刚来,什么都没搞清楚的就先把你关起来,自己反倒睡不着觉,这叫什么聪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溯日看着采星,嘴角微微弯了弯:“你最近学习有进步。”
采星得意地挺了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