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时幼坐在椅子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原主这是想做什么。
“强奸案件……”她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送进监狱。”
“对,”徐莹点了点头,“您那天来的时候,情绪还挺激动的。我记得您坐在您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您问我,如果一个人死了,是不是就没有办法追究了。我说不是的,只要有证据,有报案,即使受害人已经去世,公安机关也会立案侦查。”
“我当时……”时幼低眸道,“我当时还问了你什么?”
徐莹回忆了一下,“您问了很多细节,问报案之后警察会做什么,问证据怎么收集,问时间过去很久了还能不能查。”
“我说了什么?”她又问,“就是……我当时是什么反应?”
徐莹顿了一会说,“您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您跟我说,谢谢,我心里有数了。您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问我——”
时幼抬起头,“问什么?”
“您问我,徐律师,如果一个案子没有人报案,是不是就不会有人管。”
时幼捏了捏手里的歌本,她是想销毁证据?还是说……要还她正义?
如果说证据,可当时那个女孩都没报警啊,还会有什么证据吗?
——
薛锐的家在一栋老式楼房的五层,楼道里的灯坏了,扶手锈得掉渣。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像是要做什么准备,然后拧开了锁。
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出头,下巴剃得发青,穿着格子睡衣,脚翘在茶几上看早间新闻。
“你怎么回来了?”他放下腿,坐直了,声音里压着一股怒气,“训练期不是还有半年吗?这才三个月,你偷跑出来的?”
薛锐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瓷盘里,叮当一声,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彭薇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这是谁?”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光着的脚和脸上的烟灰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你从哪儿捡回来的——”
“爸,”薛锐走近两步,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地方关人的,你知道。”
男人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手,“胡说什么,那是正规的预备训练基地,你妈走了之后你越来越野,我也是没办法才送你去的——”
“关人的,”薛锐重复了一遍,“电棍打人,不给吃饭,绑在椅子上好几天不许动,你签的那张单子上面写的是‘培训协议’,可那边的人管这叫‘托付’。”
男人的喉咙动了动,眼神闪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反了你了!我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现在跑回来跟我嚷嚷这些?赶紧给我滚回去!”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朝前跨了两步,手指几乎戳到薛锐的鼻尖。
唾沫星子溅在茶几面上,那些恶狠狠的字眼像碎石子一样砸出来,什么“不识好歹”、“白眼狼”、“花老子钱还敢反咬一口”。
薛锐没动,他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指着自己的手,呵呵,什么花钱,那些钱都是自己工作赚到的,一部分给他还债,一部分给爷爷攒着养老。
却都被他给挥霍了!
就因为自己没再给他上交工资,他就把自己送到那种地方。
但彭薇动了。
她大跨一步,赤着的脚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薛锐的父亲还在吼着,唾沫横飞,字眼越来越难听——可她已经到了他身侧。她抬起手,干净利落地一掌劈在他的颈侧。
力道控制得恰好,不轻不重,正好让他瞬间断了声音。
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圆,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地往前栽下去。
薛锐伸出一只手,托住了他父亲的肩膀,把他放倒在沙发上。
安静了。
“……你动作挺利索。”他说。
彭薇答道,“是你太废物了!这种父亲还留着,还自己站那里挨骂……”
薛锐辩解着,“我刚刚只是在想……”
算了,他撇了撇嘴,等一下她就知道了。
他蹲下身,从父亲的外套口袋里摸出身份证,又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户口本,一并搁在桌面上。
薛锐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和远处低矮的天际线,太阳正在往下落。
妈,你也是会同意我的想法的吧,毕竟我曾经向您许愿,如果我真的出来了,我就一定会这样做的。
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定住了——冷的、硬的、不会回头的那种。
薛锐推开里间的门。
老人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捏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他抬起头看见薛锐,眼神先是空了一瞬,然后慢慢亮起来,咧开嘴笑了笑,“锐锐回来啦?你妈刚才还问你去哪儿了……”
薛锐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握了握他搭在膝头的手,他轻声说,“爷爷,是我。我妈走了好多年了。”
老人歪着头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像在努力够一个够不着的记忆。半晌,他点了点头,有些茫然地“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凉透的茶叶,“……那你去哪儿了,我怎么好几天没见着你。”
“我出去办了点事,现在回来了。”薛锐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展开来,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串号码和一个人名。
“爷爷,您帮我打个电话好不好?照着这个号码打,等会儿,您按照我的意思来说就行。”
老人低头看了看纸片上的字,眼睛凑得很近,嘴唇翕动着念出了那串数字。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薛锐,像是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面前这张脸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才点点头,“好,你说打就打。”
他从床头柜上摸起手机,老花镜忘了戴,眯着眼凑近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按得慢,中间还按错了一个,删掉重来。
薛锐没有催他,只是在旁边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