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的内阁,不是一个人的内阁,而是几百人的内阁。”
朱敛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竖起。
“从各省选派干员、能员、年轻官员入京,并入内阁议政。”
“加上六部堂官、都察院、通政司,凡有议政之权者,皆入此阁。”
“朕要这内阁,成为天下政务的枢纽,人数在数百人以上。”
乔允生倒吸一口凉气。
“数百人……陛下,那岂不是人多嘴杂,事事难决?”
“所以才要规矩。”
朱敛盯着他,继续解释起来。
“首相领班,主持廷推,调度议程。但他只有一人,如何左右数百人的口舌?议案提出,需经辩论,再付表决。”
“内阁首辅,名为首相,首相可据理力争,却无权乾纲独断。他手里握着行政之权,却握不住几百张嘴。”
孙传庭眉头紧锁。
“那若有紧急军情,敌人陈兵关外,内阁数百人还在吵吵嚷嚷,岂不是误了大事?”
“紧急军情,自有急务章程。”
朱敛似乎早有准备。
“首相可先行调度,事后由内阁追认。”
“但平日里,凡涉及税赋、律法、人事、军国大政,必须经过内阁合议。”
“朕要的是,把权力关在这几百人的笼子里,让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再也翻不了天。”
洪承畴眼中精光闪烁,他听出了门道。
“陛下,那……首相若生异心,欲拉拢朋党,操纵内阁呢?”
“问得好。”朱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所以朕还要立一条铁规矩——弹劾。”
“内阁所有成员,皆为议员。若议员联名弹劾首相,人数超过内阁总员额的一成,也就是十人中有一人附议,便可直接奏呈朕。”
“朕必须受理,派人彻查。若查证属实,朕保留罢免首相之权。”
朱敛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反过来,朕若无故罢免首相,也需经内阁复议。”
“朕给你们留的这扇门,是透气的,不是让狂风灌进来的。”
“朕把任免权捏在手里,但朕也不能乱用。一旦朕乱来,内阁可以封还诏书,可以直奏天下。朕要的是制衡,不是乱局。”
毕自严喃喃道:
“一成……十人之一……那首相岂不是日日如履薄冰?”
“就该如履薄冰。”
朱敛负手踱步。
“拿着天下最大的权柄,若还能高枕无忧,那他和温体仁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御案前,双手撑住案沿,身子前倾。
“朕要的是,权力被关在内阁之内。”
“几百人互相盯着,首相盯着各部,议员盯着首相,御史盯着所有人。”
“行政效率或许会慢些,但绝不会因一人之贤愚而动摇国本。”
“皇帝昏庸,内阁照常运转;皇帝英明,也不能以一己之好恶乱政。这才是长治久安。”
徐光启颤声问道:“陛下……那皇权……”
“皇权仍在。”
朱敛直起身。
“但朕今日把话说绝——朕要这后世之君,做一个象征性的国家最高统治者。”
“天子仍是天子,是天下的共主,是万民敬仰的所在。”
“但治理天下的大权,要下放给内阁,交给律法,交给规矩。”
此言一出,殿内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空气。
孙传庭猛地抬头,甲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着朱敛,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陛下……这是要……垂拱而治?”
“垂拱而治,有何不好?”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吃饱穿暖,皇帝坐在紫禁城里,做个仲裁者,做个象征,让天下人知道这国还是朱家的天下,但治天下之法,是天下人之法。”
“这,才是朕要的万世之法。”
“未来的皇帝,更多的是象征性的国家最高统治者。”
“大部分的权力,都被下放在内阁。这样,也能避免皇权专制,影响国运。”
洪承畴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熟读史书,知道汉有霍光,唐有藩镇,宋有宰相专权,却从未听过一个皇帝,亲口说出要让自己后世子孙成为“象征”。
乔允生更是面色惨白,他执掌刑狱,太清楚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权自削,意味着士大夫与皇权共治的格局被彻底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新秩序。
殿内落针可闻。
曹化淳在角落里垂手而立,眼皮却狂跳不止。他伺候过天启爷,伺候过先帝,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帝王。
这样的皇帝,若说贪图皇权,图的是什么?
若说贪图财富,那抄家所得的三千余万两,尽可归入内帑,他何必交给户部充作国库?
洪承畴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发热。
他再次从锦凳上滑下来,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升起的震撼。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哽咽了。
“臣明白了。陛下非是自弃神器,而是要为苍生立一个不坏的根基。陛下……是要做这千古第一人。”
“臣等,服了。”
孙传庭、徐光启、乔允生、毕自严齐齐离座,跪伏于地。
孙传庭额头触地,甲胄碰撞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孙传庭,愿为陛下手中刀,斩断这旧世界的枷锁。”
徐光启老泪纵横,花白的胡须颤抖着。
“老臣徐光启,活了六十余岁,今日方知何为圣君。陛下以天下为公,老臣……万死不辞。”
毕自严和乔允生更是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叩首,额头撞地有声。
朱敛看着跪伏在地的五人,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后,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圣旨,又放下。
“你们服了,还不够。”
他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这第一代内阁班底,不是朕一个人有这份心思就行的。”
“朕要你们,每一个入阁的人,都得有这份心。朕要你们齐心协力,把这套架子在朕这一代就搭起来,搭牢固。”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
“朕不想等。朕也不能等。若这一代人不把这事做成,后世就得用流血来做成。”
“朕今日在菜市口杀了十三人,流了温体仁的血,那是因为旧制度烂透了,不得不剜疮。”
“但朕希望,从今往后,大明的规矩能靠律法运转,不再需要靠菜市口的刀来维持。”
“朕要后世之人,不必再流血。”
洪承畴抬起头,眼眶发红。
“陛下,臣等……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