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了片刻,钱求富下定决心:“好,就依道长所言!清风,明月,你们快去告诉所有留宿的善信,观中主殿梁柱松动,恐有坍塌,需立即清人修缮,不便留客,烦请他们收拾好行囊即刻下山。至于香钱……”
他依依不舍地掏出银票,咬牙纠结半晌,又塞了回去!
他是坏人,他怕个得儿,“香钱先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每人先补偿两百文!不,三百文!快去!”
被唤到的两名道童脚步声速速远去。
云清音与君别影在房中听得一清二楚,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钱求富果然在疫情和银钱的双重攻势下缴械投降了。
片刻之后,他们听到隔壁厢房传来不满的几声嘟囔声,对面也传来收拾东西的响动,一对中年夫妇还有对门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被道童催促着,嘀嘀咕咕地离开道观。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时间,云清音这间房的门外响起叩门声,是道童清风的声音:“秦公子,秦小姐,打扰了。观中突发急事,需请所有客人暂时离观,麻烦二位收拾行囊先行下山,我们观主……”
道童语速极快地说着,又大力拍了几下门,云清音与君别影迅速闪身至门后阴影处,屏住呼吸,未作回应。
清风拍了一会儿,怕里面的人睡沉了,声音徒然拔高:“秦公子,秦小姐,你们在吗?观主为了安全考虑,要请所有客人下山。”
屋内依旧无动静传出。
清风嘀咕了一句:“莫不是出去了?先去回了观主,稍后再过来瞧瞧。”
脚步声渐渐远去,云清音和君别影依旧躲着不动。
又过了一刻钟,许是处理完其他香客,清风再次来到门外,这次声音更急了些:“秦公子,秦小姐,其他客人都已下山,就差二位了。观中真有急事,还请快快出来,随我下山吧!”
云清音对君别影打了个手势,君别影倏地拉开房门。
清风正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冷不防门开开,他还未看清楚眼前情况,后颈便挨了一击,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不动了。
君别影伸手扶住,将他拖入房内,随意找了个角落放下。
至此玄清观内,除了血鹫阁的人,就只剩下云清音、君别影、孙思远,以及早已混入的罗横和正在杂物房清点货物的萧烛青。
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住山峦。
道观里点起灯火,玄清观明面上的人都被孙思远引走,此时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后院几间屋子亮着光,传来血鹫阁轮休杀手们划拳喝酒的喧闹声。
前院大殿冷冷清清,萧烛青借着夜色掩护,在罗横带领下,于观内穿梭。
他们俩一起将带来的竹筒一个接一个埋藏到预定位置,每个竹筒的引信都用浮土掩盖。
起始点在后山一处岩石后,是罗横给的建议,那里能藏身,又能俯瞰整座玄清观。
萧烛青动作极快,加上有罗横在一旁协助,对守卫换班时间把握得很准,无人察觉到异动。
只有一次,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杀手摇摇晃晃去茅房,差点撞见正在静室窗下埋藏的萧烛青。
罗横适时出现,引走了那人的注意力。
子时前后,二百包火药包尽数埋藏完毕。
血鹫阁的人想也想不到,他们苦苦追杀的目标,会来到他们的老巢,用引信密布成一张大网,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萧烛青又检查了一遍连接点,确认都埋藏妥当,和罗横一起隐入黑暗,往与孙思远约定的后山等候最后时刻的到来。
亥时末,万籁俱寂。
血鹫阁夜哨已经换过一轮,值守的人打着哈欠到处游荡,有些人甚至一身酒气,眼神飘忽。
他们安逸的太久了,这么多年老巢都未被人寻到,根本不会上心巡逻。
大部分杀手都在地下密室中饮酒作乐。
云清音和君别影换上了夜行衣,悄无声息出了客舍。
两人轻功身法都极佳,一闪身就掠过了庭院,成功避开巡逻的身影,直奔后院静室。
静室独处一隅,门口一棵古柏枝叶虬结,屋内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君别影倾耳细听片刻,低声道:“屋内无人。”
云清音点头。
两人绕到静室侧面,君别影从怀中取出一根纤铁丝,插入窗缝拨弄几下,“咔哒”一声,窗栓被挑开。
云清音推开窗户,两人先后跃入静室,就地一滚,找了处隐蔽位置藏身。
安静了一瞬,二人才敢探头。
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室内点着檀香,似要驱散从地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汗味。
二人分散在房间内摸索,寻找罗横所说的密室入口。
屋内的陈设都无异常,只剩一座书架并未检查,两人一起站在了书架面前。
书架上的书并不多,主人并不经常翻动,都积了薄灰。
君别影走近,伸手在书架边缘摸索,指尖触到一处凸起,轻轻一按。
“嘎吱——”
书架向侧面滑开两尺距离,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口,光线透了上来。
果不其然,静室连通着地下室。
两人目光撞到一处,云清音率先动身钻入,君别影跟在她身后。下去前,反手又将书架恢复原状。
楼梯旋转着向下,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支火把,将地下密室照得昏黄。
越往下走,吆喝声、骰子滚动声、骂娘声、女子娇笑声、男子猥琐笑声搅作一团,直往耳朵里钻。
这里俨然是一个地下销金窟。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云清音从门缝中望去,里面是一个洞穴式大厅,墙面全是泥土,还用木柱做了支撑。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几十个不同类型的汉子围坐在一起赌钱喝酒,还有几个穿着清凉、浓妆艳抹的女人穿梭其间陪酒调笑。
女子眼中并无任何被强迫之意,兴致上来了,直接就被拉至墙角一处帘子后面,行苟且之事。
空气中烟雾缭绕,酒气、汗臭、脂粉香、助兴香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心气味。
君别影眉头皱了皱,耳边污言秽语不断,他垂眸看了一眼云清音,发现她眼里淡然无波,好似早已见惯了这种恶,并无任何情绪反应。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云总捕果真非常人也!
大厅四周有好几条通道,通往不同的石室。
“账册这等机密之物,不会放在这种地方。”君别影道,“应该在更为隐蔽的所在,比如阁主私人密室之类的。”
云清音目光从铁门处移开,在通道内扫视,很快锁定通道最里面,那里有一扇看起来较为厚重的木门,门口守着两名抱刀汉子,神情凶恶,目光炯炯,与大厅里这些散漫的杀手全然不同。
“那里,解决掉门口守卫,我们溜进去看看。”她指着那处,压低声音道。
君别影也想到了一处,两人绕开大厅正门,沿着阴影往里移动。
大厅里人声鼎沸,通道也无巡逻之人,无人注意到黑暗底下的两道身影。
他们来到木门侧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死角,云清音从怀中取出孙思远给的迷药,弹开瓶塞,一股轻烟飘向门口那两名守卫。
顷刻间,两人身形一晃,齐齐栽倒,君别影和云清音一左一右扶住他们,拖至阴影处。
来到木门边,云清音戒备,君别影再次取出铁丝,这次花的时间比上次长,试了好几次,才听到门锁内传来的一声“嗒”。
他推开一条门缝,里面还有一条走廊,尽头关着一扇门。
两人快速闪身进入,在尽头处找了个合适位置,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一个狠厉的男声,似乎在自言自语:“幽州分舵上月亏空了三成……哼,看来是皮痒了……”
“幸而本座还有凤凰给的酬金,等完成这一次大单,这些亏空的蛀虫,一个不留!”
本座?凤凰?里头是血鹫阁阁主!
云清音对君别影比了个手势,按照之前商议的,她去引开阁主的注意力,他警戒后方,找机会拿到账本。
君别影颔首,“你小心。”说完就躲到了阴影处。
云清音抽出惊蛰刃,从门缝中插入刀刃,向上一挑。
“咔。”
门闩被挑开。
云清音猛地推门,不耽误一点时间,身形迅速扑至屋内书案后那个身着鸦羽色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男子反应也极快,在门被推开的刹那就已经警觉到有人入侵,他一手拍向书案,身体借力向后暴退,同时另一只手摸向腰间软剑。
可惜软剑太长,还未拔出,云清音已截至他眼前,惊蛰刃瞄准他的要害就是一刺,逼得他不得不放弃取兵刃,双掌一合,险险夹住了刀尖。
“何人敢擅闯我血鹫阁!”他怒喝,火光映出了云清音的清冷绝尘的面容。
“我不来,谁来管你!”云清音冷冷道。
“云清音?!”男子惊怒交加,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曾经让他手下损兵折将的京畿总捕。
“是我。”云清音手腕一抖,刀刃震开他的双掌,改刺为削,斩向他的脖颈处。
男子自知近身打他不是她的对手,身形再退,撞翻身后的椅子也不顾,终于拔出了藏在腰间的软剑。
“好啊,竟敢摸到本座的老巢来!”男子,也就是血鹫阁阁主厉飞沙,眼中凶光毕露,“正好,省的本座再派人去追杀你,龙脉图和你的命,本座一并收了!”
他也不废话,舞着软剑,点、刺、勾、啄,招招直攻云清音的要害之处。
云清音手中惊蛰格、挡、劈、撩,将软剑攻势一一化解。
她刀法走的是凌厉刚猛的路子,与厉飞沙诡异刁钻的剑法不同,但他比云清音多活了十几年,内力深厚,一时间两人斗得旗鼓相当。
君别影找准时机闪身到书案旁,快速搜寻桌上摊开的册子。
桌上都不是账册,是各地分舵呈报的日常事务记录。他拉开抽屉,里面也都是些金银和信件。
书架、柜子……能找的地方全都翻找过去。
厉飞沙见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翻找东西,心中大怒,出招的攻势更猛,试图逼退云清音前去阻拦。
云清音岂会让他得逞?她目的就是为了寻到账册,肯定将他死死缠住。
“好你个云清音,当本座这里是想翻就翻的吗?”厉飞沙阴森一笑,虚晃一剑,身形乘机向后掠至墙壁,在某处用力一按。
“咔嚓!”
书案后方一块石板突然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厉飞沙朝那处大声疾呼:“有敌入侵,全员戒备!有敌入侵,全员戒备!”
连喊了两次,声音通过洞口往外传递,瞬间传遍整个地下大厅。
外面大厅的闹声陡然一静,随即有人大喊了一句,“迎敌,格杀勿论!”
兵刃出鞘声伴随着脚步声往这边急速靠近!
听到声音,君别影脸色一沉,敌人数量远超罗横和他们说的七八十人,翻了一倍不止。
“我们要速战速决。”他严肃道。
云清音也知情况危急,手上攻击的动作加速,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
厉飞沙见对方如此拼命,一时间手忙脚乱,身上多了几道血口。他怒吼一声,剑光狂舞,用上了以攻对攻的打法。
君别影终于在书架顶层暗格里摸到了一个以铁链锁住的木盒。
他想也未想,灌注内力于指尖,对其狠狠劈了下去。
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连续几次施力,手指已经鲜血淋漓。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咔嚓”一声铁链断开,他打开了木盒。
里面赫然是数本装订成册的功绩簿,封面写着“甲子年功绩总录”、“乙丑年功绩总录”……
正是血鹫阁成立以来,所有经手的买卖、人员和收支的完整记录!
每一笔血债,都记得清清楚楚!
“云清音,我找到了!”君别影低喝一声,将盒子里的册子一股脑塞入怀中。
“尔敢!给本座放下!”厉飞沙眸色骤沉,戾气翻涌,不顾云清音落在身上的刀锋,红着眼舍身扑向君别影。
盒子里的账册就是血鹫阁的命根子,一旦落入官府之手,血鹫阁将彻底从这个世上覆灭。
他一辈子的心血,全部完蛋!
他不准!他不准!!!!!
谁敢动他的心血,他就跟谁玩命!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