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有一些杂事需要处理完。
她和君别影一起,去了一趟落霞村所在的元和县县衙。
县令初见二人着布衣前来,身后无仆从跟随,还很疑惑什么人敢上门惊扰,待君别影亮出代表宗室身份的玉佩,倏然变了脸色。
听完云清音对黑岩部落的陈述,县令惊骇不已,他管辖之地竟然出现此等丧尽天良之事,还被两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参与撞破。
两位虽没说些什么,但看他的眼神,已经令他对今年的政绩考校不抱希望了。
县令擦着不断冒出的冷汗,连连保证他会立即呈文上报府衙,并调派驻军前往魂岭处理后续事宜,一定做好善后。
君别影说过要报答落霞村的救命之恩,他命县令将村头东边的荒地丈量入村公产,拨耕牛农具,开春即送药材种苗,免赋税二年。
县令点头哈腰应下。
云清音留下了些银钱作为先期费用,并写下了后续联络的方式。
回到落霞村,云清音和君别影数了数身上剩余的银钱,留下大部分给阿阮,又留下从县城里带回足够她用上许久的药材,还有一些防身的物品。
孙思远特意为她配置各种功效的随身药粉,寒锋送了一本便于女子练习的刀谱,萧烛青则送上一张标注附近城镇官道的路线图。
阿阮捧着那些银钱物品,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看着已经收拾完行装,准备辞行的五人,似下定什么决心,扑通一声跪在了云清音面前。
“阿阮,你这是做什么?”云清音蹙眉,伸手欲要扶起她。
阿阮不肯起,脸上还挂着泪珠,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了往日里见过的纯真,有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带着一丝狠劲。
“云姐姐,奶奶走了,村子里我再没有亲人了。我知道,我爹娘很多年前跟着商队去了西域,说是做生意,可是一去就没了音讯,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我不想……我不想一辈子就在这里等着,守着这座空房子,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们要去西域,我想跟你们走!”
“我要去西域,找我爹娘!我会认草药,会做饭,会洗衣,能照顾伤患,我吃得很少,我绝不会拖累你们!求求你们带上我吧!我……我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就要以头触地,云清音反应迅速,一把托住了她的肩膀,没让她磕下去。
眼前这张泪水涟涟的小脸上写满决绝之色,云清音想到木奶奶临终前托付眼神,心中叹了口气。
这一个多月来,这个姑娘用她稚嫩的肩膀,扛起了照顾五个重伤之人的重担,她的纯善和热情,温暖过他们每一个人。
云清音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其余几人。
孙思远早和阿阮培养出了师徒情谊,他笑道:“阿阮于医药之道确有天赋,并非是累赘。西域路途艰险,多一个懂医理的人在身边,关键时刻或能派上大用。”
萧烛青肋骨还未好全,靠在门边,看着阿阮也道:“阿阮妹子做的饭,是我躺床上这些日子最大的念想。这一路西去,若有她在,咱们起码能吃上口热乎的,伤口换药也有人帮忙照料。我没意见。”
寒锋的目光从阿阮身上移到云清音脸上,微微点了下头。
君别影双手抱臂,“由总捕定夺便是。”带不带他都无所谓。
同伴都无反对的意见,云清音的目光重新落回阿阮身上,给了肯定的答复:“好,我们带你走。”
小姑娘一人生活也不易,若和他们一同上路,多顾及一些就是了。
阿阮的眼泪流的更凶了,不过这一次,是开心的泪水。
她嘴唇哆嗦着,想笑又想哭。
“但是,”云清音语气转肃,“西域之路,绝非你想象中的诗与远方。前路未知的凶险我们都无法确定能否安全度过。”
“你记住,一旦踏上此路,就再无悔棋可能。一切行动,必须绝对听从安排,不得擅自离队,不得任性涉险,遇事需冷静,不可慌乱。你可能做到?”
“能!我能做到,我一定做到!我什么都听云姐姐的!听各位叔叔的!”阿阮用力点头,眼泪都随着她的动作甩落,认真保证道。
第二日,天光还未大亮,晨雾朦朦胧胧。
云清音、君别影、孙思远、萧烛青、寒锋,以及背着一个小包袱的阿阮,告别了落霞村,踏上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
阿阮想到这一路要见到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雪岭连绵,兴奋得不能自己,跟在孙思远身边叽叽喳喳,笑得开怀。
她总算是走出木奶奶离世带给她的阴霾,恢复小姑娘该有的天真无邪。
君别影与云清音并肩走在最后面。
他侧头,对着云清音浅浅一笑:“云总捕,你说,西域那片地界等着我们的,会不会是比黑岩部落的龙神更加别致的款待?”
乌鸦嘴在哪壶不开提哪壶,云清音眸光淡淡:“何须多言,一查便知。”
朝阳跃出山脊,将君别影琥珀色的眸子映得流光溢彩,他依稀记起某日他未言明的冲动,眼眸深处浮上难以言喻的情绪。
“云总捕想不想听,我那日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你若想听,我便说予你听。”
“哦?那你说说。”云清音停下脚步,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眼眸清澈透亮,不染一尘。
君别影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明得好。
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他有一点点深,她好似没有。
那就先不拿这种事扰她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和她,还有的是时间。
于是话到了嘴边,就换成了:“此间事了回到京城,我请总捕小酌一杯,恭贺我们圆满完成任务,总捕可愿赏脸?”
“就为这个?”
“是。”
云清音的眸子里映出他的影子,里面的神色认真而郑重:“可。”
总归是过命的交情,这点面子她还是要给的。
君别影满意了,嘴里又开始东扯西扯:“对了,听闻西域有夜光杯盏盛葡萄酒,有胡旋急舞动人心魄,还有……”
“王爷,”孙思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促狭的笑意,“您还是先操心操心,怎么用您金尊玉贵的脾胃,去适应西域的烤羊肉和馕饼吧!阿阮,到时可得靠你给王爷制点消食解腻的茶汤。”
阿阮清脆地应了一声:“哎,包在我身上!”
一行人有说有笑,一路朝着他们目的地出发。
……
离开落霞村,六人沿着官道走了近百里。
日头渐渐西沉,走了一天的路,萧烛青的断骨因长途跋涉开始泛起疼痛。寒锋肩胛的伤口早已结痂,但因是贯穿伤,内里还有些未愈合,走这许久亦是到了极限。
阿阮头一遭出远门,小姑娘跟着他们行了这么远的路,路上不叫苦不叫累,只是脚步越走越沉,怕是脚底已磨出不少水泡。
孙思远也累得喘着粗气,至于君别影,这人自从不装病后,是一天比一天精神,不显疲态。
他,可忽略不计。
云清音目光扫向官道旁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茶棚,说道:“在此歇歇脚,明日再走。”
茶棚只剩一半茅顶,泥墙要倒不倒,勉勉强强能容纳六人挡风。
阿阮放下包袱,从边上小树林里拾来一沓枯枝,放在墙根处拢起,点燃成火堆。
孙思远从背篓里取出瓦罐,架上君别影从河边打来的水,又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子掰碎了扔进去,熬了一锅野菜糊糊。
萧烛青靠着墙坐下,肋下还缠着布带,动作不敢做太大。
他望着火堆发了一会儿呆,开口:“总捕,咱们就这么走去西域?”
“先到梧州。”云清音取出舆图,摊在她的膝头,“梧州有码头,我们可走水路入湘,转汉水北上,再经渭水西行。水路比陆路省时,也省些脚程。”
“省脚程我懂。”萧烛青指了指自己的肋下,“省的就是这儿。”
寒锋也懂,他看了一眼自己肩胛骨,又别开眼。
孙思远搅着瓦罐里的糊糊,不曾抬头:“你俩这伤,若再走个十天半月,非得走废了不可。总捕建议的水路颠簸小些,你们在船上将养将养,到梧州应该能好个五六成。”
“梧州之后呢?”阿阮蹲在火边,神色好奇。
云清音指尖点在舆图上,沿着上面那条迂回曲折的西江水道,向西,再向西。
“梧州之后,换船,溯江而上,入桂入滇,”她顿了一下,“然后出蜀,走金牛道,入陇右,过河西。”
阿阮掰着指头数,数到第五个地名就乱了,她不数了,只是笑:“反正云姐姐认得路,我跟紧就是了。”
君别影从方才起就一直没说话,他半垂着眼,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好似在走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孙思远瞥他一眼,见不得他如此悠闲,把搅粥的木勺递过去:“王爷,过来搭把手。”
他也真是大胆。
君别影也没什么王爷的架子,接过勺老老实实搅了两下,然后把勺塞给阿阮。
“本王做不来这个。”他说得气势凛然。
萧烛青冲他嗤嗤一笑:“王爷做不来搅粥,拧机关兽脖子做得倒是比谁都顺手。”
“那不一样。”君别影,“拧脖子是杀生,搅粥是养活。本王只擅前者,后者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孙思远插言进来。
君别影看了一眼云清音,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云清音收起舆图,抬眼看他,“王爷擅的还挺多。”
君别影对上她视线,弯了弯唇角:“总捕这是在夸本王?”
“嗯。”她承认得干脆,做得好就该夸。
君别影笑得灿烂,凤眼越发迷人勾魂。
云清音侧头移开视线,这人笑得太诡异了。
糊糊熬好了,阿阮先盛一碗递给云清音,然后从自己带的包袱里掏出一只粗陶小碗,碗底刻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她盛了半碗,放在火堆边一块石头上,没有说话。
孙思远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萧烛青把碗举到嘴边,沉浸式喝糊糊,喝得很大声。
寒锋替阿阮盛了一碗,把里头稍微大些的饼子碎拨到了她的碗里。
阿阮睫毛扑扇两下,赶紧低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夜深人静,云清音背靠墙壁闭目调息,右臂搁在膝上,五指一下一下地收拢又张开。
孙思远说过,筋腱恢复得靠养,得靠练。西行一路凶险未知,她得尽快恢复才能顾好所有人。
君别影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侧,“云清音。”他轻声唤她。
云清音未睁眼。
“梧州之后那一段路,”君别影自顾自说道,“金牛道不好走,下临着深不见底的深渊,上悬着危岩峭壁。栈道又年久失修,最窄处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你……”
“走过。”云清音道。
火堆的光晕晃了晃,君别影侧首,将她的人纳入眼里。
云清音睁开眼,神情毫无波澜,“二年前,我追一名要犯入蜀,从剑阁走过一回。”
君别影一言难尽,“总捕真是……”他没说完,似乎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词。
云清音也没问他想表达什么。
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远处传来夜鸟啼鸣,小小的茶棚里,再也没了声响。
翌日清晨,五人继续上路。
阿阮背着小包袱走在孙思远身侧,见到路边她不认识的花草都要问一句那是什么草,那种花能不能入药。
孙思远一一答了,碰到解答过的还会反问,阿阮答不上来就咬着嘴唇认真想,想出来了弯眸一笑,想不出来就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萧烛青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他后面的寒锋,两人难兄难弟,伤到现在都未好全。
一个肩胛痛,一个肋骨痛,寒锋走得慢,萧烛青步子也放慢了些。
云清音走在前面带路,君别影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
“梧州城的鱼生很有名。”他闲聊道,“切片薄如蝉翼,蘸料有十来种,总捕尝过么?”
“没有。”
“那得尝尝,本王请客。”
云清音偏头看他,君别影一脸坦然:“盘缠管够。”
确实够。
离开落霞村时,她把剩下的银钱分作两份,一份留给阿阮,一份充作路资。阿阮没要,阿阮说道:“云姐姐你们带上我,我已经占便宜了,不能再拿钱。”
云清音没有与她推让太久,将分出去的银钱收进行囊,当作公用。
后来孙思远悄悄告诉她,阿阮半夜往她包袱里塞了十几个铜板,说是木奶奶留下的,让她一定带上,路上还能买碗茶喝。
云清音收下了阿阮给的十几个铜板,没有还回去。
“梧州鱼生,可以带阿阮尝尝。”她认真道。
君别影不置可否地一笑。
第五日傍晚,梧州城墙出现在他们视野中。
“快看,前面要到了。”阿阮兴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