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音走过去,俯身拔出木棍,拾起她打下的猎物。
动作间,难免牵扯到右臂的旧伤,她微微蹙了下眉。
而在她蹙眉的同时,君别影几步走到她身侧,极其自然接过她手里那只山鸡,动作熟稔得好似演练过无数次。
君别影眉眼一动,“如此血腥之事,岂能让总捕亲自动手?您只管下令,本王愿效犬马之劳。”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松开了手。
孙思远在不远处正好直起身,将一株草药放入背篓,看见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赶紧低头装作在整理药篓。
三人相互配合,又陆续猎得两只野兔,孙思远药篓里堆积的草药也逐渐丰盈起来。
日头渐高,林间热气上升,他们寻到一处浅潭边,决定稍作休息。
溪水清澈见底,溪下可见细沙卵石,游鱼往来,直视无碍,流水之声悦耳怡神。
君别影找了块青石坐下,将柴刀放在脚边,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把脸。
他目光顺着流水,抬向正在下游蹲着身子洗手的云清音,开口道:“云总捕,那日你从圣地里冲出来,我似乎见你手中握有一物,那是什么?”
已经掬了一捧水的云清音,动作停顿了一下,溪水从她指间滑落,孙思远也停下清洗草药根须的手,看了过来。
云清音站起身,用随身携带的布巾擦干手和脸,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直未曾打开的暗金色卷轴,走到君别影面前,递了过去。
“这是从龙神像倾倒的龙口里坠出的,当时情况危急,我未来得及言明。后来又一直养伤,未曾打开,你看吧。”
君别影接过,解开上面暗红色的丝绦,将卷轴展开。孙思远放下洗了一半的草药,凑近围观。
卷轴上勾勒出绵亘的山川地貌,一条河流蜿蜒其间,有文字,但是却是无法辨识出的古老篆文。
它并非一幅完整的图卷,边缘有断裂的痕迹,应是被人从一幅大的舆图上分割下来。
孙思远疑惑道:“什么图能绘得这般没头没尾,还被人裁切过。王爷,云总捕,这上面画的,你们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舆图残片?”
君别影低头思忖,手指沿着断裂边缘抚到山河正中,琥珀色的眸子微眯:“碎片吗?”
他仔细分辨了图上描绘的古篆,以他皇家的教养,也只能认出其中部分,“上面的标记是方位指向,若本王没猜错,应是极西之地。”
云清音站在一旁,目光从上面描绘的山川图案上扫过,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卷皮质图轴。
正是出发前从君别影处得来的龙脉图空白副本。
她将两卷图一起摊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
空白副本上的山川轮廓,因为不知名原因,上面的线条消失了大半。
两相对照之下,暗金卷轴上描绘出的山形大势,与空白副本四分之一的残留轮廓相互呼应!
君别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孙思远则是恍然大悟:“残卷与云总捕手中龙脉图空白图本是一体,所以它是……”
云清音点头确认:“此物不出意外,就是我们一直在寻的龙脉图,只可惜是龙脉图的一部分。”
孙思远瞪大了双眼,语气有些愤慨:“我们在黑岩部落九死一生,到头来就得来了个碎片?”
君别影没好气瞪他一眼:“有线索,此行就不算白费,若无线索,怕是我们还要在岭南晕头转向,孙大夫你就知足吧!”
孙思远想想也是,能有收获已是不易。
云清音朝向君别影,意有所指,“王爷当日就曾言龙脉起始于岭南,指的就是通过寻觅碎片,才能确定真正线索指向吧?”
君别影被拆穿也不为所动,迎上她的目光,耸了耸肩:“呀!这都被总捕发现了!不过总捕,你若要想窥得龙脉图全貌,集齐这些散落的碎片怕是避不开啰。”
语气特别欠揍!
云清音不怒反笑:“王爷揣着明白装糊涂玩得可开心?”
君别影身子微微前倾,故意激她:“总捕当如何?”
“不如何!”云清音淡淡道,“王爷藏着掖着也好,半真半假也罢,都与我无关,您玩得尽兴便是。倘若你玩翻伤到我的人,别怪我到时先拆了王爷的全盘算盘!”
君别影盯着她看,她的眉眼平静,语气无波,但眼神却犀利如刀,直直杀入他心底。
她好似一点也不怕有人对她展露心机,也不怕人威胁。只要够强,所有威胁都能一刀斩破。
君别影笑道:“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且等着瞧。”
孙思远见二人突然就争锋相对,一时竟插不上话,等他们终于说完,他赶紧道:“王爷,云总捕……”
“我们下一站,应该是西域,敦煌附近。”君别影骤然出声,打断了孙思远接下去的话,他指尖点向暗金卷轴上朱砂标记的“敦煌”、“玉门”等字样,脸上神色郑重。
云清音顺着他指的古篆字样看去,上面的字她看不懂,“王爷确定这些字样指向敦煌,前朝古篆晦涩难辨,万一解读偏差,你就不怕我们一行人全部误入歧途?”
“你不信本王?”王爷脸色臭了臭,“皇家藏书楼别的没有,天下奇书应有尽有,本王虽说未全部品鉴,也是阅览了十之八九。这点分辨的本事,本王还是有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云清音正色,“既如此,下一站便往敦煌去。只是西域戈壁千里,还有诸多未知凶险,路途难测。我们得提前谋划一番,不可贸然动身。”
孙思远看看君别影,又看看云清音,他俩之间的气氛又变得和谐起来,半点没有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他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劝解之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最后无奈化作唇边的一声嘟囔:“得,就我多余。”
君别影将卷轴卷拢归还给云清音,像是起了兴趣般,眸光深深,“西域黄沙万里,雪山巍峨,风情与风险并存,云总捕可要带好路,本王相当期待接下去的旅途。”
“自然。”云清音接过君别影递回的卷轴,小心收好。
君别影脸上重新挂上万事不萦于怀的笑容,“总捕放心,本王既然上了这条船,自然是要坐到彼岸的。何况跟着总捕办案,险象环生却也精彩刺激,可比本王在京中看那些蝇营狗苟勾心斗角有趣多了。”
“但愿如此。”云清音也恢复了她惯常的清冷。
孙思心中暗叹一声,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回去继续去清洗他的草药。
日落时分,三人带着猎物和满篓的新鲜草药回到阿阮家。
他们带回的丰获让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当晚就飘起了肉香。
萧烛青往嘴里夹肉夹得飞快,听孙思远讲述打猎经过的趣事,唉声叹气自己不能同行。
寒锋不语,只是一味地吃兔肉焖饭。
阿阮高兴得跑前跑后,木奶奶也难得多吃了小半碗米饭。
又过了两日,云清音自觉气力恢复不少,她向阿阮借来了纸笔,于灯下提笔给京畿处写信。
一共三封。
第一封是给京畿处的正式公文,拜托其上报给明雍帝的折子,描述了来岭南这一段时日所发生之事的大致经过。
第二封是给协理绮罗的私信,交代了几件需要她留意的处内事务。
第三封是给妹妹云知意的,语气柔和了许多,说了些岭南一路来的见闻趣事,让她照顾好自己。最后添上一句:姐姐一切安好,勿忧。
她将三封信分别封好,盖上自己的小印。
“给你妹妹报平安?”君别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略微有些短的布衣,头发半湿着披散在肩头,手里来回盘着两颗阿阮硬塞给他的野山楂果。
云清音抬头,看他斜倚在门框上,眉目被水汽氤氲,眉眼柔和。
她嗯了一声,着手将信件收拢进随身的包囊中。
“有家人牵挂着真好。”君别影走进来,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将手里的山楂分了一颗给她,“你若需要,本王可以联系此地商队,带一些岭南特有的首饰玩意回京,女儿家家,总是喜欢这些的。”
“王爷有心了。”云清音语气淡淡。
君别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柔化了她过于清冷的轮廓。
她当下安静坐着的模样,温婉动人,与平日里执刀冷静决断的云总捕判若两人。
他心中某处泛起了一丝小小的涟漪,有股冲动涌到了嘴边,想也未想地脱口而出:“云清音,等此番事了,回到京城,我……”
他的话音被隔壁木奶奶房中传来的,阿阮带着哭腔的呼唤声狠狠打断:“奶奶,奶奶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孙大夫,孙大夫快来啊!”
两人神色剧变,同时站起身,云清音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笔架也顾不得,与君别影一前一后冲了出去。
木奶奶的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老人浑身虚软倒在床上,面色灰败,嘴唇发绀,呼吸只剩一口残气,胸膛几乎不见起伏。
阿阮跪在床边哭成个泪人,握着木奶奶枯瘦的手颤抖不止。
孙思远听见阿阮急切的呼唤声就已经飞奔而至,一脸凝重地坐在床边为老人施针,连刺数处大穴人都未见反应,心知这已是回天乏术之兆。
“木奶奶!”云清音心都悬了起来,君别影沉默地跟在她身边。
孙思远一咬牙,朝着强行吊命的百会、人中、内关、涌泉、神阙等施针下去,老人喉间咯咯作响,呼吸顺畅了一丝,但仍是昏迷不醒。
他抬手搭上老人的腕脉,良久,颓然收回手,摇头沉重道:“老人家沉疴已久,心脉早已败决。加之季节更替,寒气侵体,已是油尽灯枯之象。我勉力施针,只可保几日活命,后,再无力回天。”
阿阮听得此言,如受重击,浑身一僵,只觉她的天要塌了。
她怔怔看着孙思远,愣了许久,而后转向床上毫无声息的奶奶,“哇”地一声扑在她身上,放声痛哭。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如同被舍弃的稚童般,带着无助与绝望。
云清音别过脸去,不忍心再看。
日子又走了两日,期间木奶奶有苏醒过片刻,她拉着阿阮的手,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从阿阮幼时趣事,到对她爹娘的思念,再到要留阿阮独自一人面对未来的愧疚与叮嘱。
阿阮已有两日未曾好好吃饭,也不怎么磕眼休息,就守在木奶奶床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今日,木奶奶再次苏醒过来,她将云清音等人都叫到床前,一一看着,气若游丝地道谢,说他们来了,家里有了人气,她走也走得安心些。
最后,她攥着云清音的手腕,艰难望着她,用了最后的气力托付:“云姑娘……阿阮……没出过远门……若……若有机会……照看……一二……”
话未说完,就已力竭,闭眼昏睡过去。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木奶奶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面容安详平静。
劳苦了一辈子的人儿,就这样沉入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阿阮的哭声,再次飘荡在小院上方。
云清音等人虽说与木奶奶相处时日不长,他们心里亦是感念她和阿阮的收留之恩。
他们帮着阿阮,为老人净身更衣,设了灵堂,村中几位与木奶奶相熟的人家都闻讯前来帮忙。
依照村中习俗,停灵一日后,挑了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安葬木奶奶,那里有一片木奶奶最喜爱的野菊花,还可以望见整座落霞村。
木奶奶生前就爱在此处眺望全村,她总言道:“年轻时候总想往外跑,老了才明白,根扎在哪儿,魂就落在哪儿。”
现在,她也真的落在了这儿,生根发芽。
丧事过后,阿阮一如既往操持着家务,将奶奶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也会来和云清云说笑几句,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会对着奶奶生前一直躺着那张床,怔怔出神。
又休养了近十日,在自身努力又配合孙思远的精心调理之下,众人伤势大为好转。
云清音已将下一站西域行之事尽数告知了萧烛青和寒锋二人。
从岭南到西域长途跋涉甚是辛苦,但五人全都做足了准备。
云清音决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