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我们今天带走，你们拦什么？”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色黑，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一挥就往屋里指，“她在你们这儿过不下去，还不让回娘家？”
刘建国站在门口，一步没让，声音不高却沉：“她要回，自己走，我不拦。你们一早堵门口算什么？”
那男人冷笑一声：“你这话说得轻巧，人是你们这边的人，我们不来，她敢走？”
刘秀英抱着孩子，整个人绷着，嘴唇发白，像是想说话，又怕一开口更乱。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插进来，语气带着哭腔：“秀英，你跟我们回去吧，在这儿受这个气干什么，家里再难，也有你一口饭。”
这话听着像劝，落在现场却是添火。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要把人直接带走。”
“人一走，事情更难收。”
“她那钱还没个说法呢。”
陈志强挤到前面，站到陈娟身边，压低声音：“来的人不少，像是早就商量好的。”
陈小妹也跟上来，皱着眉：“他们不是来劝的，是来要人顺带把话翻过来。”
陈娟没说话，先看了一眼刘秀英的状态，又扫了一圈那几个人，才往前走了半步。
她没挤进中间，只站在边上开口：“人要不要走，让她自己说。”
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几句乱七八糟的吵声。
那领头的男人看了过来，眼神带点打量：“你是谁？”
“邻居。”陈娟说。
“邻居就别掺和。”男人不耐烦地摆手，“这是我们家的事。”
陈娟没退：“你们家的事，站在别人家门口吵，也不太像。”
这句话说得平，听着却扎。
男人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陈娟看着他，“你们要带人走，先问她自己愿不愿意。”
那女人立刻接话，声音提高：“秀英当然愿意，她昨晚都哭成那样了，还不够明显？”
刘秀英一抖，下意识看了一眼刘建国，又看向那边，声音发紧：“我……我没说要走。”
这句话一出来，场面一瞬间僵住。
那女人脸色一变：“你昨天不是说——”
“我说的是气话。”刘秀英声音有点乱，“我没说今天要走。”
那领头男人眉头一下皱紧：“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在这儿受了气，我们过来替你出头，你现在反口？”
刘建国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谁受气，你们看清楚再说。”
男人立刻顶回去：“你少在这儿装样子，钱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们这边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又开始低声议论。
“果然是冲着钱来的。”
“他们这是想把事翻过去。”
陈志强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前面几个人都听见：“你们消息倒是灵。”
那男人看向他：“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陈志强说，“重要的是你们说的话站不站得住。”
男人脸一沉：“你们这边就是这么做事的？人家借点钱，就被你们说成这样？”
陈志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借钱可以，拿别人家的钱去填你们的坑，这叫借？”
那女人立刻急了：“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得不清楚？”陈志强盯着她，“钱谁拿的，拿去干什么，你们心里没数？”
气氛一下子顶上来。
刘秀英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抱着孩子的手更紧了。
那男人明显被顶住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了口气：“行，钱的事先不说，人我们今天带走，回去慢慢算。”
刘建国这时候动了一下，往前站了一步，直接挡在门口：“她不走。”
这三个字落得很实。
男人眼神一冷：“你这是要硬拦？”
刘建国看着他，没有提高声音：“她自己说了，不走。”
男人回头看刘秀英：“你现在说清楚，走还是不走。”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压在她身上。
刘秀英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发紧：“我……我不走。”
这一句说完，空气像是停了一下。
那女人脸色彻底变了：“你这是糊涂！”
“我没糊涂。”刘秀英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在这边说清楚。”
男人冷笑了一声：“你说得清楚？你拿了钱，能说清楚？”
“我会还。”刘秀英说。
“你拿什么还？”男人追了一句。
刘秀英一时说不出话。
陈娟这时候开口：“她还不还，是她和这边的事。”
她看着那几个人：“你们要的是人，还是钱？”
这句话落下来，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男人眼神一闪，没有马上接。
陈志强在旁边补了一句：“要人就走人那条路，要钱就走钱的路，混在一起，只会越弄越乱。”
那女人还想说什么，被男人抬手拦住。
他盯着陈娟看了两秒，语气压低了一点：“你们这是打算替她兜？”
陈娟摇头：“没人替谁兜。”
她语气平稳：“该谁的账，谁自己扛。”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里有人点头。
“说得对。”
“各算各的，才清楚。”
男人脸色不好看，但一时间找不到可以压过去的话。
气氛僵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真：“行，你们这边会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却带着点冷：“人你们留着，钱你们自己看着办。”
那女人还想再说，被他一把拉住。
“走。”他说。
几个人转身就走，走到巷子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慢慢散开。
议论声重新冒出来。
“这回没带走。”
“但事情还没完。”
“后面肯定还要闹。”
刘秀英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差点坐下去。
刘建国伸手扶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小妹轻轻吐了一口气：“这关算是过了。”
……
人群散得不算快，边走边回头看，还有人站在巷子口不肯离开，嘴上说着不关自己的事，脚却不挪。
刘家门口终于空出一小片地方。
刘秀英抱着孩子，手还在抖，孩子已经不哭了，小声抽气，贴在她怀里不动。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才缓过神来。
刘建国把门往里推开一半，没急着关，侧头看了她一眼：“进屋说。”
语气平，但不软。
刘秀英点头，刚要迈步，门口又有人喊了一声：“等等！”
声音脆，是隔壁的王二婶。
她挤过来，一边擦手一边开口：“这事你们就这么散了？钱呢？总得有个说法吧。”
这句话一落，刚要散的人又慢了脚步。
陈志强低声啧了一下：“又有人不嫌事大。”
陈小妹看过去：“她这人就是爱掺和，嘴快得很。”
王二婶已经走到门口，盯着刘秀英：“你刚才当着这么多人说要还，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
刘秀英脸色一紧，下意识抱紧孩子：“我……我会还。”
“会还，怎么还？”王二婶追了一句，语气一点不收，“三百块，你打算一年还，还是三年还？”
这话问得直，周围又有人停下来听。
刘秀英一时说不上来，嘴唇动了动。
刘建国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回屋里说。”
王二婶不依：“回屋里说谁听见？到时候你们两口子关上门，想怎么改口就怎么改口。”
陈志强听得不耐烦，往前走了一步：“你这是替谁听？”
王二婶瞥他一眼：“我替理听。”
“理不在你这儿。”陈志强说，“你听得再多，也不算。”
王二婶脸一沉：“你这小子说话别这么冲，我是好心。”
“好心就少说两句。”陈志强回得干脆。
气氛又有点顶上来。
陈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她既然当众说了要还，那就把话说清楚。”
王二婶眼睛一亮：“对，就现在说清楚。”
刘秀英被逼在门口，背后是门，前面是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声音发紧：“我……我每个月拿出一部分，先还。”
“多少？”王二婶立刻追。
刘秀英咬了咬牙：“二十。”
周围有人低声算了一下。
“三百，一个月二十，得一年多。”
“要是中间再出点事，还得拖。”
议论声不大，但一声一声落得清楚。
王二婶又问：“那你拿什么保证你能一直还？”
这句话一出，刘秀英彻底卡住。
她现在连自己心里都没底。
陈小妹皱眉，看向陈娟。
陈娟没有立刻接话，反而看向刘建国：“你怎么想。”
刘建国站在门边，脸色一直没变，这时候才开口：“她说多少，是她的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一点：“我只看她做不做得到。”
王二婶还想插话：“那要是做不到——”
“那是我们家的事。”刘建国直接打断她。
这一句，比刚才任何一句都硬。
王二婶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行，你们自己扛。”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围着的人这才慢慢散开。
有的摇头，有的叹气，还有人边走边说：“这日子不好过。”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刘秀英站在门口，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整个人发虚。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进去。”
她点头，抱着孩子进屋。
门这才关上。
院子外只剩下陈娟几个人。
陈志强吐了一口气：“这帮人，逮着机会就往上添。”
陈小妹揉了揉额角：“她要是真按这个数还，日子会很紧。”
“紧是她自己选的。”陈志强说。
他说完，看向陈娟：“你刚才让她当众说清楚，是为了把路定死？”
陈娟点了一下头：“说出来，比心里想更容易守。”
陈小妹轻声说：“她要是中途撑不住呢？”
巷子里风吹过来，带着点凉。
陈小妹看了一眼刘家紧闭的门，又看向陈娟：“这事传开之后，外头那帮人估计也会拿来做文章。”
陈志强点头：“说不定还会说我们这边逼人还钱。”
“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陈娟说。
她看着巷子口，语气平稳：
“说得多了，反而更清楚。”
陈志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得有点重，木头裂开的声音一下一下，听着有点闷。
陈小妹坐在门槛边，拿着针线，半天没下针：“她那边，一上午没声了。”
“憋着。”陈志强说，“这种事，越安静越难熬。”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急，是拖着走。
陈志强抬头看了一眼：“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刘秀英站在外面，脸色比早上更白，眼圈却干了，像是哭过又收住了。
她没进来，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我能进来说两句吗？”
陈志强看她一眼，没说话。
陈娟从屋里走出来：“进来。”
刘秀英这才迈进来，动作比早上慢很多，像是每一步都想清楚了才落。
她站在院子中间，没坐，也没看人，先说了一句：“我刚才，把我娘家那边的人送走了。”
陈小妹抬头：“他们没闹？”
“闹了。”刘秀英说，“我没让他们进门。”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我在门口把话说清楚了。”
陈志强停下手里的活，靠着斧头看她：“说了什么？”
刘秀英抬头，眼神比早上稳了一点：“我说，钱是我自己拿的，我自己认，他们要再来闹，我就不认这个家。”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下。
陈小妹忍不住问：“他们怎么回的？”
“先是骂。”刘秀英说，“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说我没良心。”
她说到这儿，嘴角扯了一下，有点苦：“后来见我不松口，就说让我自己看着办。”
陈志强轻轻哼了一声：“这就算收了。”
刘秀英点头：“算是……断了一截。”
陈娟看着她：“你心里怎么想。”
刘秀英沉默了一下，才说：“刚开始有点空。”
“现在呢？”陈小妹问。
“现在……轻了一点。”刘秀英说。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也有点怕。”
陈志强看她：“怕什么。”
“怕后面撑不住。”刘秀英说。
陈小妹叹了一口气：“你现在才开始算日子，当然会怕。”
刘秀英点头：“我刚才回去，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陈志强眉头一皱：“你别又乱动。”
“没卖。”刘秀英赶紧说，“我就是算了一下，能顶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