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嬷嬷看到,估计要气昏了头。
而十郡王在这让他瞠目结舌的举动里反而笑出来了声音:“竟是如此可爱的妹妹!”
偏偏静姝公主不吃她这一套,静姝公主震惊无比,她悄悄询问薛宝钗:“你也是从民间来的,你们民间女子…都这般模样?这…举动?我瞧你和她也不是一个路数啊,你若也如此,我定不敢用你!”
薛宝钗忙摇头,恭敬道:“奴婢和她绝不是一个路数,奴婢虽也是民间女,但奴婢家是皇商家庭。奴婢居住的亲戚家也是素有爵位的,和这位显然不是一路,这位或许来自…更民间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说“奴婢家里的姐妹们,也都很有气质,是大家小姐一般无二的,有位林姑娘,是表亲,和您的气质也像的很,只是她从小身子弱,多添几分愁容。”
静姝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能养出和她气质差不多的孩子,薛宝钗也差不了。看薛宝钗入宫以来的表现就能看出,的确和里面这位大有不同。
而这时杜春梅已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凑了过来。十郡王清清嗓子道:“你啊,这宫里不会有人随时检查你会不会背女规和女则,只要你不犯错误被罚抄写,大可以不必去逐字逐句学习,那进程可就慢得很了。你呢,待会让嬷嬷给你讲女规和女则主要表达的意思,你把这个意思记个大差不差的就能应付抽查了。”
“还有啊,这个走路…”他看向杜春梅的双腿间,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大步伐是男子专用的,你们女子呢,你记住每一步迈在另一只脚脚尖前半掌距离就好了,慢慢走习惯了不难的。”
“还有行礼,你只让嬷嬷重点教你如何行见长辈礼,见平辈礼就好了,见晚辈的话,你只等着对方行礼然后说免礼就可以了。”
杜春梅闻言眼珠子转了转,指向一边那个正在和薛宝钗叽叽咕咕聊天的静姝公主道:“那我见他呢,要不要行礼的?”
十郡王笑道:“她是你侄女,是晚辈,不必你行礼,她行礼就好。”
杜春梅立刻像掌握什么惊天密码一样骄傲的挺胸抬头如同孔雀一般昂着头颅伸手指着静姝点道:“你,为何不给我行礼?”
静姝一愣,错愕道:“我!?”
杜春梅耻高气昂的点点头:“他说了,你是我侄女,你要行礼,我要对你说免礼才行,你不向我行礼就是没规矩!我要让你重新学女鬼!”
一番话把静姝气的面红耳赤,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说没规矩,还是眼前这如此粗俗的女人指着她说的!
她心中愤怒升腾而起,正要说些什么,十郡王却不满的看向她:“这妹妹又没有说错,你是她侄女,本来就该行礼,你弄一副不满的样子给谁看?莫不是你仗着皇后所生,便忘了学过的女规了?”
这一上纲上线的,让静姝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她若是再有什么不满,定要连累皇后——她母亲了。
于是她只能往后退了一步,冲着杜春梅恭敬行礼:“静姝见过姑姑。”
薛宝钗看见这一幕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儿。这个公主一举一动都很像林黛玉,非常像。还是一个身体健康活力十足的林黛玉,每次被她处罚的时候都会觉得像被林黛玉处罚了一样憋屈,心里气不过时也会狠狠骂她。
如今看她吃瘪,她脑海里的画面竟然是林黛玉如此卑躬屈膝的向他薛宝钗行礼的模样!那种爽感简直要让她笑出声了,她却又不敢,死咬着嘴唇演出一副让杜春梅气坏了的模样。
杜春梅这下得意了,叉着腰挺胸抬头小人得志的说出那句免礼后,非常高兴的和十郡王隔着门聊了几句。而静姝则是在那声免礼后就懒得再搭理他们,带着薛宝钗拂袖离去。
薛宝钗则是对那个新来的公主暗暗关注起来,她是跟着静姝做伴读不假,但这位新公主,只怕没有多少人会支持她,赞同她,但显然,她会比在宫里养大的公主们的得宠的多。就冲她这股子新鲜劲儿,也会很快站稳脚跟的。
她听说,那于苑苑的日子不好过,于苑苑已经明着算计她几次了,好在每次她都能用静姝公主挡住,化险为夷。如果…能让这新公主,和清楠公主争斗起来,似乎…就不会有人有空闲想到她了。
再者,除了于苑苑外,还有苏鸣鸾这个不安分的也在宫里。薛宝钗之所以一直都没有时间去元春宫里坐一坐,也是因为,苏鸣鸾和贾元春,斗的正狠。
可惜,苏鸣鸾太不是个个儿了,她一个新来的答应,未能在第一时间让圣上“尝鲜”,就已经是她天大的失误了,她竟还在一直往错误的方法上走。听闻,她到宫里前两天都没有见到皇上,第三天皇上去了,却只对他说了句你平身吧,自去休息,就自顾自的和贾元春嬉戏在了一处。
这苏鸣鸾也是记恨不已,听闻她也想了许多方法,只可惜,她是三代秀才世家教出来的女儿,所用的方法,都太“端着”。
薛宝钗听说她在皇上和贾元春用饭时,在廊下走来走去的大声读诗,却被皇上呵斥她太吵时,险些没笑出声来。
这贾元春也不知怎么就开了窍了在这宫里遍地都是“端庄女子”的时候,她竟越发明媚起来。原本的贾元春长的就明朗大方,如今又改风格往艳里走,不再端着,反而更显凌厉了,艳而不妖,自成一派风流,常又会对着皇上撒娇称呼他为丈夫,勾的皇上时不时就去看她,猜测这贾元春,离有孕也不远了。
贾元春越来越好,贾府就会越来越好,可这些和她薛宝钗,她薛家,没什么关系。
三月里她娘传来消息,说她哥又闯了祸,说是因一女子,起了纷争,虽然信里写的含糊,但知子莫若母,一定是出了大事,说不准,扯上了人命官司。
只是母亲的口信里没讲明白薛蟠的位置和处境,她一时没有将薛蟠和赣县来的公主扯上关系,只急急忙忙去信让哥哥先躲起来再说。
杜春梅自得了十郡王的支招,学习起来可谓是进步飞快,连周嬷嬷也逐渐满意了起来,第三天课一上完,便让她去给太上皇“过目”。
寿安宫的正殿比杜春梅住的那间偏殿阔朗了十倍不止。
她跟在周嬷嬷身后,一步一步往里走,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眼睛。那些眼睛藏在廊柱后头,藏在窗棂后头,藏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正盯着她看。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心里头默念着十皇子教的——每一步迈在另一只脚脚尖前半掌的距离。
地上铺的是澄浆方砖,青中泛着暖色,一块一块拼得严丝合缝,平整得像能照出人影来。她踩上去,生怕滑一跤,可那砖面竟是涩的,踩实了,稳稳当当。
走了多久她不知道。只觉得这殿真深,真大,真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终于,周嬷嬷停下了。
杜春梅也跟着停下,垂着眼,只看见前头几双脚——正中间一双玄色的,绣着暗金的云纹;左边一双藏青的,素净些;右边一双也是华丽的,绣着缠枝纹;再往右边,还有一双鹅黄的,上头绣着蝴蝶,蝴蝶翅膀是金线勾的,微微一动,便闪一闪。
她吸一口气,照着周嬷嬷教的,敛衽下拜。
“民女魏清雅,给诸位贵人请安。”
这话她练了三天了,可说出来还是抖。膝盖磕在地上,硬邦邦的,凉丝丝的,那股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得她浑身都僵。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稳稳当当:“抬起头来。”
杜春梅抬起头。
正中坐着的那个人,她认得——是春园里见过的,那双明黄靴子的主人。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有几根白发,眉目却还俊朗,一双眼睛尤其亮,正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让她看不清深浅。
这便是太上皇。
太上皇左边坐着个妇人,穿戴素净,眉目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正拿帕子拭着唇角。这妇人坐在太上皇手边,想来身份尊贵。
太上皇右边,坐着一位穿戴极华丽的妇人。那人穿着大红绣金的宫装,头上戴着金累丝嵌宝石的簪钗,红的绿的蓝的,挤挤挨挨,晃得人眼晕。那妇人正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跟刀子似的,从她头上刮到脚下,又从脚下刮到头上。
那华丽妇人下首,还坐着个年轻姑娘,穿着鹅黄的衣裳,裙摆上缀着米粒大的珠子,亮晶晶的。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白净,只是那眼神,往她这边扫了一眼,便收回去了,嘴角微微扯着,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杜春梅不敢多看,赶紧垂下眼。心里头却飞快地记着:正中间是太上皇,左边那位,右边那位,右边下首那位年轻姑娘。
“周嬷嬷说,你这三日学得很快。”太上皇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朕今日考考你。《女则》讲的什么,说来听听。”
杜春梅心里头一紧——那本书她念了上百遍,一句也背不下来!可十皇子说了,不用背原文,记大意就行。她使劲回想周嬷嬷念叨的那些话,结结巴巴道:“讲……讲的是女人该怎么做人。要贞静,要幽闲,要端庄,要诚一。还要孝顺公婆,尊敬丈夫,和睦妯娌,善待下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说到哪里去了,偷眼去看太上皇,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便硬着头皮继续道:“还有不能嫉妒,不能搬弄是非,不能……”
“行了。”太上皇摆摆手,“宫规呢?可记得几条?”
杜春梅松了口气——这个她记得牢!
“不能在宫里大声喧哗,不能乱走乱跑,不能乱闯别人的宫殿,不能偷东西,不能撒谎,不能对主子不敬,不能……”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条,说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是宫规还是周嬷嬷骂她的话了。
左边那位穿戴素净的妇人用帕子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右边那位华丽妇人的笑容僵了僵,眼神复杂得很。那位穿鹅黄的年轻姑娘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帕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杜春梅站在那里,心里头却忽然冒出个念头——真公主魏清雅,那个躲在京城角落里的人,这会儿要是看见她站在这里,对着太上皇背宫规,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可是费尽了心机也进不来的。
而她杜春梅,一个卖艺的,翻跟头的,站在了这里,对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回话。
出身算什么?命是自己挣回来的。
这念头在她心里头转了一圈,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
太上皇看着她,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只微微点了点头。
“清楠。”他转向右边,“你上前来,见见你这位妹妹。”
那位穿鹅黄的年轻姑娘站起身来。杜春梅心里头一动——清楠,这是公主的名字。太上皇让她来见妹妹,那自己就是妹妹,这位便是姐姐了。她心里有了数,眼睛便往那姑娘身上看去。
那姑娘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比自己大些。鹅黄宫装,金线绣的蝴蝶,裙摆上缀着珍珠,头上戴着金步摇。生得倒是齐整,只是那眼神——
那眼神从上往下扫下来,从她头发丝扫到鞋尖,又从鞋尖扫回脸上。扫完了,嘴角微微一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说话。
就哼了一声。
杜春梅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这眼神她认得——集市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看她们这些卖艺的,就是这种眼神。仿佛她是路边的泥,是脚底的灰,是不值一顾的东西。
可她不是泥,不是灰。她是公主。太上皇刚认下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