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春梅咬着唇,把那块豆腐放到小碟里。那豆腐白嫩嫩的,就这么废了,她心疼得直抽气。
“接着吃。”
她又拿起筷子。这回夹的是青菜,好歹夹住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殿下。”周嬷嬷道。
杜春梅停下咀嚼,抬起头。
“殿下嚼东西时,嘴巴合上。老奴站在这儿,能看见殿下嘴里的饭菜。”
杜春梅的脸腾地红了。
她把嘴闭上,嚼了两下,又忘了,张开嘴继续嚼。
周嬷嬷的戒尺又敲了敲。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等杜春梅终于把碗里的饭扒拉完,那鸡腿早已凉透了。她咬了一口,硬邦邦的,不如热的时候好吃。可她还是舍不得放下,一点一点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用牙剔出来吃了。
下午学走路。
周嬷嬷把她带到偏殿后头的一处穿堂里。那穿堂狭长幽深,两边是朱红的柱子,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长长的一条,足有几十步。
“殿下走一个。”周嬷嬷道。
杜春梅迈开步子,“咣咣咣”地走了几步。那是她在集市上走惯了的步子,迈得大,走得快,脚跟砸地,响声清脆。
周嬷嬷看着她的步子,没有说话。
然后她取出一根绳子,蹲下身,把杜春梅的两条腿在脚踝处松松地绑了一道。
“殿下再走。步子若迈大了,绳子便会绷紧。”
杜春梅低头看着那根绳子,试着迈了一步——步子刚迈开,绳子就绷紧了,扯得她脚踝生疼。她只好把步子缩到最小,一步一步往前挪。
可那绳子绑着,她怎么走怎么别扭。迈左脚的时候,右脚跟不上;迈右脚的时候,左脚又拖在后面。她走了不到五步,左脚绊在右脚上,“扑通”一声,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金砖又冷又硬,磕得她膝盖生疼,下巴也磕着了,疼得她眼泪都飚出来了。
周嬷嬷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去扶。
杜春梅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接着走。
走了三步,又绊了一跤。
爬起来,再走。
走了五步,这回没绊,可步子又迈大了,绳子一绷紧,她身子一晃,又摔了。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杜春梅的膝盖已经磕得青紫,手心也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趴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混着汗水滴在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她想起从前学喷火的时候,也摔过,也烫过,也哭过。可那时候摔了,还能躺在地上歇一会儿,等疼过去了再爬起来。师父虽然凶,也不会一直盯着她,让她摔了马上爬起来再摔。
可现在呢?
周嬷嬷就站在旁边,一双眼睛沉沉的,像两口深井。她摔了,周嬷嬷就看着;她爬起来,周嬷嬷就让继续走;她走不动了,周嬷嬷还是看着。
那目光,比戒尺还让人难受。
她咬着牙,又爬了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杜春梅已经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跤了。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稳,膝盖上的青紫连成一片,手心的皮磨破了,蹭一蹭都疼得直抽气。
晚膳摆在桌上,可她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嬷嬷站在旁边,照例让她演示。
杜春梅拿起筷子——手一抖,筷子掉了。
她捡起来,再拿。这回拿对了,可手抖得厉害,夹菜的时候,那菜在筷子间滑来滑去,怎么都夹不起来。
她夹了三次,掉了三次。
第四次终于夹起来了,往嘴边送的时候,手一抖,又掉了。
杜春梅放下筷子,趴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
周嬷嬷没有说话。
哭了半晌,杜春梅抬起头,红着眼眶问:“嬷嬷,我能不能不学了?”
周嬷嬷看着她,目光复杂。
“殿下若是不学,三日后考核不过,便不能自由行走。”周嬷嬷道,“到时候殿下只能日日关在这偏殿里,哪里也去不得。殿下可想清楚了?”
杜春梅愣住了。
关在这偏殿里?哪里也去不得?
那她辛辛苦苦混进宫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当笼子里的鸟吗?
她想起那些金光灿灿的首饰,想起那些滑溜溜的衣裳,想起那张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想起那十二道她叫不出名字的菜。
她想起自己站在春园里,嘶声喊出那句话时的决绝。
她想起自己趴在那个破败宫殿的门上,看着外面园子里的壮丽,心里想着:我要活着,要过人上人的生活。
现在,她离那“人上人的生活”只有一步之遥了。只要熬过这三天,她就是真正的公主,就能穿最华贵的衣服,戴最漂亮的首饰,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这点苦算什么?
她咬咬牙,擦干眼泪,又拿起筷子。
夜深了。
杜春梅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膝盖上的青紫一碰就疼,手心上的破皮火辣辣的,两条腿酸得像灌了铅,连翻个身都费劲。
两个宫女跪在床边,替她按揉着腿脚。那手劲不轻不重,揉得她舒服得直哼哼。
她闭着眼,想起这一天的遭罪——识字课上困得要死还得硬撑着,女则念了上百遍一句也没记住,走路摔了几十跤摔得浑身是伤,吃饭被骂了不知多少回,连咽口唾沫都要被说姿势不对。
她想起周嬷嬷那张脸,沉沉的,没有一丝笑模样,眼睛像两口深井,让她看不见底,也让她不敢造次。
她想起自己趴在金砖上哭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些话——
魏清雅,你这个傻子!你知道宫里是这样的吗?你知道认个爹要遭这样的罪吗?你让老娘替你受这份罪,你可真是好算计!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
那魏清雅娇娇弱弱的,在家里开药铺的,怕是连重活都没干过几件。让她跪着吃饭?让她一遍一遍拿筷子拿到手抖?让她念那些听不懂的女则念到打瞌睡?让她摔几十跤摔得浑身是伤?
她怕是连一天都熬不过去!
可自己呢?自己熬过来了。
第一天,熬过来了。
她杜春梅,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这点子事,还能难倒她?
这么一想,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得意来。
那两个宫女的手还在揉着,从腿揉到脚,从脚揉到腰,揉得她浑身酥软,像躺在云彩里。那床单滑溜溜的,贴在身上凉丝丝的;那被子软绵绵的,盖在身上轻飘飘的;那枕头也是滑溜溜的,贴着脸,舒服极了。
她想起那张破木板床,铺着干草,盖着硬邦邦的破棉絮,冬天里缩成一团,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她想起那些粗布衣裳,补了又补,穿了三年,最后实在没法补了,才舍得扔。
她想起那些杂粮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一天两顿,还常常吃不饱。
可现在呢?
现在她躺在这张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上,有宫女给她揉腿,有滑溜溜的被子盖,有吃不完的好菜等着她。
虽然遭罪,可这遭罪,值得。
只要熬过这三天,她就是真正的公主了。
到时候,她再也不用学什么规矩,再也不用挨那戒尺,再也不用跪着吃饭。她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至于魏清雅……
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起。
等她站稳了脚跟,等她有了权,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个真正的魏清雅,永远消失。
到时候死无对证,她就是太上皇唯一的、流落民间十七年的女儿!
这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蜜糖一样化开,甜得她心尖发颤。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滑溜溜的枕头里,沉沉地睡去。
帐子外头,更漏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夜,还长着呢。
第二日。杜春梅仍然算是毫无进展,她依旧被嬷嬷从大床上唤醒,苦逼着一张脸。
这一天更糟糕的是,她从吃早饭开始就要复习昨天学的吃饭的规矩,拿勺,端碗,眼神,一点点开始在她脑子里盘踞复苏,并且,甚至还在她没有完全清醒的前提下,就已经开始宛如念经一般的教导。
她喝粥,被训斥,吃菜,被训斥,从火大到了麻木,随嬷嬷怎么说,她都面不改色的吃完了饭。
而这以后,第一节课,不是体能上的训练,而是女规。
周嬷嬷大声把女规这门课介绍出来的时候,杜春梅惊讶的睁大眼睛:“女鬼?做什么要学女鬼?我好端端一个人,学女鬼干什么!”
这番曲解将个周嬷嬷气的脸红脖子粗,却又不能对她发泄什么,只能梗着脖子语调冷硬的进行解释:“殿下听错了,不是女鬼,是女规。女人生涯里的规则,在宫里,但凡是女性都要懂得女规,都要遵守女规,行为不得偏离女规规定。”
杜春梅却又更不知所云了,这些话在她听来都和天书一般:“我的天哪,宫里人人都要懂女鬼,做女鬼,学习女鬼?我的天哪!”
她这番惊呼将周嬷嬷气的再讲不下去,索性让她先休息,自己去后头茶室里喝茶泄泄火。
而坤宁宫主殿此刻也很热闹,公主皇子们都在这里给皇后请安,即便是太妃们的儿子女儿,每天清晨也要去太后和皇后这两处宫殿中请安。
清楠公主带着一群姐妹热热闹闹的说了会子表面功夫亲热话,便都先行回去了,她最近在打听这个赣县来的公主有什么身世传说,忙的很。
静姝公主却因为想和母后多聊一会儿便带着薛宝钗多呆了片刻,凑巧她们遇到了因事来迟的十皇子。
这十皇子是并不怎么得宠的赵太妃所生,年龄偏小,并不对今上构成竞争的威胁,也因此算是颇得今上的宠爱,是太妃们的皇子们中最受疼宠的一个,也因此,他往哥嫂那里跑的最是勤快。
这位十皇子如今才十四岁,封了一个德郡王,但他平日里随和通常不许人叫他什么郡王,只允许人叫他十皇子,说是这样和兄弟姐妹们亲近。
大家便也都夸他是性子最好的皇子。其实也不是没有传闻这个扮猪吃虎的皇子是奔着皇位去的,皇位由皇兄传给弟弟也不是没有过。但他又的确是今上颇宠爱的一个弟弟,这种说法便有有些散了。
静姝看到德郡王才刚来,便带着薛宝钗同他行礼:“见过十皇叔。”
二人便一同聊了会儿天,刚好这时听见杜春梅那把嬷嬷气的教不下去的惊天动地的发言——宫里人人都要学习女鬼。
两人一时好奇,循声往偏殿走去,偏殿因为专门留给杜春梅学规矩用,便在外面上了锁,十郡王,静姝公主这对叔侄俩就带着公主伴读薛宝钗凑上前去隔着门往里窥视。
杜春梅这时并没有发现他们,而是坐在桌边大大咧咧的嘟囔:“好端端的非要我学女鬼。”
这等言语把个十郡王听得一愣,忍不住笑出声。这笑声引来了杜春梅的注意,她恶狠狠的转过头来瞪视:“你们是谁,笑什么!”
“这难道是春园里带回来的那个公主?”静姝去了春园,她见到过丫鬟打扮的杜春梅,并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今日见到穿着华服判若两人的她自然一时不敢相认。
“就是我,怎么了!”杜春梅朝着他们毫不客气的呲牙冷哼,偏偏十郡王不觉得那是粗俗无礼,而觉得她非常可爱,忍不住让她上近前来:“学规矩呢吧?你靠近一点,我给你传授点秘籍。”
杜春梅听说是“秘籍”,便不疑有他,抬腿就往前走。她因为要学习走路每个时刻都要被捆绑着双腿,让她用三天记住怎样小碎步走路。而这时嬷嬷没有盯着她,她又着急去说话。一时便忘记了这回事,猛一抬腿,就被绊倒摔了一跤。
静姝公主捂嘴尖叫一声,也把十郡王吓了一跳:“哎…你没事吧?”他脸上倒没有嘲讽,反而十分关心的样子。
杜春梅骂骂咧咧的爬起来,此刻记得这回事了,又嫌走过去太慢,索性双腿并拢,一个弹跳姿势蹦着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