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见人将侍卫送了来,还特意询问了一番人救回来没有,情况怎么样。贾琏自然将过程都说了一下。他听闻林黛玉突然扑进院子里才成为的人质后,眯着眼笑了笑,提醒贾琏道:“不妨去查查当时林姑娘身边有什么人在。”
贾琏一愣。能有什么人,都是家里的姐妹…等等,有一个不是。
薛宝钗。她是客居贾府。
贾琏脸色登时便不太好看了。他向水溶告辞后,匆匆往家走,这么大的事情,得跟长辈们汇报的。
贾珍将那些山匪送去县衙,算是给县太爷拱手送来一个业绩,自然是被县太爷好生款待了一下。
等到两人回家的时候,才知道贾敬贾政下午都在族学,听着消息就立刻停下授课赶回来了,贾母差点没晕过去。连王熙凤都吓的面色发白:她是有孕在身,觉得爬山对孕妇不好,才没有去,倘若她坐着软轿跟去了,这大着肚子,岂不是跑也跑不迭?若是被抓了当人质,肚子被踹两脚,可又如何是好?
她竟吓得感觉有些胎动的厉害,忙叫人煮了安胎药来吃。贾琏回来才知道在家的王熙凤也受了惊吓,忙去第二进左厢房里寻她,给她安慰。
一时间贾母抱着两个玉儿哭个不停,还要分神去关怀其他人受伤程度王夫人也暗自垂泪不止。
贾政知晓又是宝玉起的头,带头往那劳什子道观去,才引得这般祸事,二话不说就要狠狠揍他一顿。
贾母忙摁住了他:“我再三说了,教育孩子不能只靠打,你若不听我的,我带着宝玉回江南老家去!”
贾政无法,只能住手听贾母讲话,贾母道:“你莫训他,他本也是好意,一是宝钗生日在宫里过的,那时都是待选秀女,她也不敢吱声,还受了那宫里惊吓,咱们没给她补一个,已是不妥,且她没几天又要去宫里了,姐姐妹妹再见也难,宝玉这才起意一起踏青玩耍,这原本是好意,山匪来了也是意料之外,你能确保你去往的任何地方都没有贼人吗?”
一番话说的贾政熄了火。一旁薛宝钗却冷了脸。如今出了事就拿她讲。她过生日的时候,却没人进宫看她,宫里那么多事,她连想过生日这件事都没空想。也是回了家,才听她母亲说起,她已是十四岁了。
如今出了这等事,贾母却一副宝玉都是为她着想的样子说话,她家有事的时候这死老太婆竟也不肯出声。
宝钗心里暗恨这次死老太婆没去,不然她就不会推林黛玉,改推老太婆了。就老太婆这个身体情况,保不齐就能被山匪吓死过去。到时候贾府还不是无头苍蝇一样荒唐,够她热闹好一阵子呢。
还真是可惜了。
贾宝玉原本吓得不行,听见贾母此刻帮他讲话,而贾政也肯听后,这才松了口气。他下意识的看了贾琏一眼:“今日多亏琏二哥和珍大哥救命。”他郑重其事的说着,郑重其事的行礼。
贾政见他还算守规矩,总算也没那么生气了。
贾琏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林黛玉,最后对着贾政笑道:“二叔,今日宝玉分外勇敢。我去时,正是他和贾环,贾琮,贾蔷四个人挡在前面,让女眷们撤退,也是他很勇敢的冲上去挡着林姑娘,护着二婶母。”
贾政听闻微微有些惊讶,他不可思议的看了看贾宝玉,往日只觉得这个儿子蠢笨,懦弱,挨打就会痛哭不止,如何今日会有这勇敢的一面?
正此时,府上大夫也纷纷赶来,因为听着伤患人数多,特地来了四个大夫,其中一位专给女眷看诊的。便先行给王夫人和林黛玉看诊,另外两个一个给贾蔷看,一个给贾琮看,一个给贾宝玉看。
贾宝玉一边给大夫指身上的伤处,一边道:“今日蔷哥儿和琮哥儿也非常勇敢,环哥儿更是难得的有一种可靠的感觉,蓉哥儿机智无比,腿脚很快,且反应也很快,他搬救兵及时,还急中生智喊了一声官府来人了,差点就把他们吓得自乱阵脚了。琮哥儿也相当难得,往日觉得他也不甚硬气,今日见他虽然怕的不行,却也勇敢迈出这一步,抵挡在前面,蔷哥儿更是,护着我才挨了几下子。父亲,大伯,祖母,咱们贾家的儿郎,各个都是好汉,都是好样的!”
贾母听得欣慰,转头对贾政道:“你瞧,兄友弟恭,叔侄亲厚,就已是大进步,倘若你此刻把他打的哭叽尿嚎,又如何能听到这样一番话?”
贾政果然愣住。从宝玉第一篇八股文得到第三名后,他一直只觉得这孩子可能是偶然,并不觉得他已是开窍,如今听他说这一番话,惊觉到这孩子好像心胸宽阔,的确不错。
贾蔷听闻宝玉竟点名夸自己,自己的功劳他都记在心里,便有些感动的热泪盈眶了,即便是伤口在被大夫擦药,痛的他直哆嗦,只想骂娘,那声呼痛也在宝玉大声的说贾家都是好儿郎时,硬生生忍住了。
贾琮也是,原本家里都骂他胆小怯懦,说他不会成事,贾赦和刑夫人也从不关注他,他几乎活成一个纨绔的样子。去年开始,莫名其妙的,不知怎么,贾赦对他开始重视起来,刑夫人也提点他多和宝玉这帮人玩一玩,哪怕凑份子凑热闹也可。
他尝试着接触宝玉,没想到真被他带着玩儿了几次,如今一起经历这种事,他瞬间觉得自己和宝玉他们已经是共生死同患难的铁兄弟了,甚至在那句好儿郎后,他瞬间觉得自己脊梁都挺直了不少!
可惜,下一秒就被大夫治伤的手法给弄的大叫一声痛,刚叫出口就立刻想起贾家都是好儿郎的那句话,硬生生的憋了回去,挺直了胸膛,硬气道:“尽管治。好儿郎不怕疼!”
贾母看的唇角漾起笑意。这些孩子,分明都是好孩子,没有一个临阵逃脱的,并且像是血脉助力一般,竟默契的不必开口就能打配合!贾家如此力量,不培养他们,又能培养谁?
不多时,几个人的伤口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各自回去歇息。
林黛玉在房里榻上辗转反侧,脑海里总是时不时的浮现出薛宝钗推他的那个衣袖,那双手,以及返程时,她那凉薄的事不关己的眼神。
黛玉想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做,两人怎么说都没有放在明面上的矛盾,更没有什么生死之仇,她为何对对自己下这样的死手?
除却之前和宝玉分析过的她的嫉妒心,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她对自己动手。
她睡不着,便让雪雁挑灯去第三进的右厢房,问问宝玉睡下没,若睡下便算了,没睡下再回来接她过去。雪雁应了一声,裹上外衣便去了。
她一出门便觉得有点冷,虽说是温泉山庄,院子里也还会惹些凉气。初春还是会有点倒春寒,夜里依旧会刮冷风,她拢拢衣服轻轻叩了叩门,里面立刻有人轻声问着谁呀,便几步走了出来。正是秋纹。秋纹看见是雪雁也很惊讶,雪雁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看起来就营养不良的小丫头片子,杵在那儿就像七八岁的小妞儿,如今在贤德苑贾府养的身量猛窜,如今正开始抽条,个头已只比秋纹低了一个头了。
“怎么了?可是你家姑娘有事?”
雪雁点点头:“姑娘叫我问问宝二爷睡下了没,若睡下了便算了,若没睡下,她要过来一趟。”
这话正让宝玉听见了,他急忙吩咐麝月给他穿上外衣,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疾声道:“你家姑娘好不容易养的咳声少了些,夜里风凉莫让她出来了,我这就过去。”
麝月一边嘱咐他注意伤口,一边着急忙慌给他穿好外衣,他便踢着鞋子就往外去了。雪雁急忙追上去给他打着灯。
黛玉已裹了外衣打算一会儿就等雪雁来了再过去,没成想,宝玉竟自己来了。好在第三进离着第二进有些距离,不论王夫人也好,贾母也罢,听不到什么动静。她见宝玉穿的单薄,一路呵气暖手过来,便立刻将暖手炉塞给了他。
开春便已经很少有人用暖手炉了,黛玉底子仍然比常人薄弱些,总是会多用一个来月。
宝玉笑呵呵的接了,又关切的看她:“怎么了?白日里吓着了?身上伤怎样,还疼吗?”他只怕是黛玉本身就敏感,又性子柔软,白日里发生那样的事情,他亲眼看到她怕的要命还强忍泪水的模样,也记得回了家里,却没几个人顾得上安抚她。
黛玉见宝玉自己都忍着疼还问她疼不疼,当即眼泪又要落下来,她怕吓着宝玉,愣是忍了又忍,哽咽着查看宝玉的伤。宝玉脸上被那山匪抽了好几个巴掌,有些红肿,肚子上也被踹了几下,只怕他一路走过来,肚子还是疼的。
手腕上有厚厚的纱布,黛玉知道那是勒痕,她那时被他的手护着,她曾看到过,绳子把他勒出了血珠,一圈圈的痕迹很吓人,回府后王夫人都捧着他的手腕哭了好久。
她哽咽着:“你,你还好吗?还疼不疼,都怪我…”
宝玉见她忧心哽咽,忙不迭的保证自己不疼了,又是耍宝又是卖乖的哄了黛玉良久,丫鬟们见他们如此,悄悄的躲去了里间。
两人坐在黛玉的榻上依偎着讲了会儿悄悄话,黛玉已经冷静下来不少后才慢慢的和宝玉说:“其实,我不知道应不应当说出来,我…我是…我是被人推进去的。”
宝玉一愣:“我就说你怎么突然扑进去了,明明叫你们后退,她们都退的好好的,你居然大着胆子扑进去,你不知道我好一顿吓,当时脑子都懵了,就是那种,炸开了的感觉。”
黛玉犹豫半晌:“我知道我说出来怕是也没人信,所以我想过了,我只跟你,跟祖母讲,不跟旁人讲。”
“当时你让后退,因着咱们往前走时,挨得最近,也因此我往后撤的最慢,紫娟拉着我就要往后走,我才转过身没走几步,就有人反方向冲过来撞我身上,我吃痛,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手大力一推,这才跌了进去…”
宝玉一听顿时气炸了,“你旁边是谁?咱们这一趟去的,都是家里人。没外人啊…”
黛玉定定的看着他,看的他突然一个激灵,他喏喏道:“宁国府也不算外人吧…惜春和你没仇怨啊?她日子过的也挺好的。贾琮他们也在我旁边,推不到你…”
黛玉眼神敛了敛:“薛宝钗。”
她重复道:“薛宝钗。她撞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衣袖,是她故意撞我,撞的我本就趔趄后退,又使大力推的我,那力度,我都已经无法自己停下来,只有摔进去…”
宝玉便惊得冷汗都出来了。他脑中过筛一样循环着黛玉的话,满眼都是不可置信,自个儿念叨了几遍,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啊?你俩没矛盾呐?”
黛玉叹口气:“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我思来想去,也只记得从前她因为她的哥哥不成器而嫉妒过你,若说她嫉妒我,我也想不明白,我又如何值得她嫉妒?如何就能嫉妒到要害我?”
宝玉听得只觉得离谱。他猛然间想到宝钗刚回来那时候,大家一起吃饭,她讲到过宫里有一个秀女,和林妹妹很是相似,却又刻意说到那女子下场不好,被撵出宫去了,还特意强调了一句什么聪明没用对地方下场不好什么的,还故意有的没的讲了一嘴不是在讲林姑娘。
当时他还替林妹妹驳了她几句呢。如今想来,这几句所谓的“玩笑话”,只怕也是包含恶意,她竟然是…真的盼着林妹妹去死,即便是最轻的,只怕也是要林妹妹倒霉,身败名裂她才高兴…
倘若没有他护着,倘若琏二哥珍大哥带人去的没那么及时…黛玉若是被那山匪碰上几下…那后果宝玉想都不敢想,硬生生打了个冷颤,他忽然觉得,薛宝钗…好似一个恶魔,空有一副外表,内里乌漆麻黑,着实可怕。
“走,我们现在就去把这件事告诉祖母,哪怕祖母睡下了,也要叫醒她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