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笑笑间,便到了那道观,才进门时还没发现异常,几个人压低声音笑闹着往客居处去,王夫人想来已经早上的时候就拜祭完了,她要吃素斋,定然会在客居处。
他们往客居处去时,才发现出了大事情。竟遭遇了山匪,而王夫人和那几个道长,几个小道姑,都成为了人质,意识到不好时,贾琮贾环几个人忙把队伍里的女子挡在身后,示意她们快跑,去报信,哪怕回那个踏青处找小厮去跑腿也成,她们个个如花似玉,被山贼盯上可太危险了。
大家也知道这个危险程度,立刻配合着往后退,几个男生几乎是默契的挡在了前面。
说说笑笑间,便到了那道观。才进门时还没发现异常,几个人压低声音笑闹着往客居处去。王夫人想来早上的时候就拜祭完了,她要吃素斋,定然会在客居处。
他们往客居处去时,才发现出了大事情。
客居处的院门半敞着,里头传来几声粗野的喝骂。宝玉脚步一顿,下意识往门缝里一瞧,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院子里横七竖八捆着人,老道长被绑在廊柱上,几个道士和小道姑挤在墙角,嘴里都塞着布团。王夫人也在其中,捆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发髻散乱,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端正坐着,只是见了他们,眼睛倏地睁大,拼命摇头。
院中站着八九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手里握着柴刀棍棒,为首一个满脸横肉,左眼角一道刀疤,正蹲在石阶上啃果子。
宝玉脑子里轰的一声,下意识回头,压低声音:“有山匪!快退!”
贾环贾琮贾蔷俱是一惊,却反应极快,四人几乎是同时上前半步,一字排开,将身后的女眷挡得严严实实。
探春会意,拉着惜春就往后退。紫鹃入画几个丫鬟护着姑娘们,一步步往月亮门外退。姑娘们挤在一处,难免有些乱,不知怎么一来,黛玉便到了薛宝钗身侧,且离那四个挡在前头的兄弟最近——比旁人都近些。
里头那刀疤脸听见外头动静,站起身往外走,一脚踹开半掩的院门,正对上挡在前头的四个少年。他目光往四人身后一扫,只看见几个丫鬟的影子一闪,没看清姑娘们,便狞笑一声:“哟,还有几个小崽子。”
他拿柴刀尖点了点四人:“过来。”
贾蔷没动,沉声道:“好汉,我们是进山上香的,太太在里头,若有什么误会,好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刀疤脸拿刀尖往前一指,“叫你们过来就过来,别等我动手。”
他说着,往前逼了一步。贾蔷只得往后退了半步,却仍挡着身后。刀疤脸嗤笑一声:“怎么,怕我吃了你们?几个小崽子,胆子这么小?”
这话激得贾环涨红了脸。贾蔷按住他,低声道:“别动。”
刀疤脸又往前逼了一步,拿话激他们:“穿得人模狗样的,就这么点胆色?过来几步都不敢?”
贾蔷咬牙,回头看宝玉一眼。宝玉额上见汗,却也知这时硬顶着不退,只怕那匪徒真要对身后的人动手。他低声道:“往前走两步,别离太远。”
四人便往前迎了两步,阵势便有些散开。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众人回头,就见黛玉踉跄着越过四人,跌跌撞撞直扑进院子里头——她身后,薛宝钗正借着一摔一推的力道迅速往后退去,隐入丫鬟丛中,垂着头,鬓发散乱,喘息微微,竟比旁人还显得惊惶些。
原来方才姑娘们往后退时,黛玉便到了宝钗身侧。宝钗四下里一瞥,见无人留意,脚下忽然一绊,“哎呀”一声轻呼,身子往前一倾,正撞在黛玉身上。这一撞用了十足的力道,撞上的瞬间,她又借着起身的势,双手在黛玉后背上狠狠一推——
黛玉不防,被她推得踉跄往前冲去,堪堪站稳,抬头便对上那刀疤脸不怀好意的目光。
刀疤脸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黛玉,笑得愈发不堪:“好俊的姑娘,躲什么?过来让爷瞧瞧。”
宝玉脑子一炸,想也不想就冲上去,一把将黛玉拉到身后,张开手臂护住。他浑身发抖,声音却硬撑着:“你们别动她!”
刀疤脸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宝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时浮起五道红印。他咬着牙,又转回来,还是挡在黛玉前头。
“哟,还挺硬气。”刀疤脸来了兴致,抬手又是几巴掌。
宝玉被打得踉跄,嘴角沁出血来,却始终没让开半步。王夫人被绑在树上,眼睁睁看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里呜呜地喊,却挣不开绳索。
贾蔷看不过去,上前一把扶住宝玉,挡在他前头。贾环咬咬牙,也跟上去挡着。贾琮站在后头,腿肚子直打颤,往前迈了两步,终究没敢上前,只颤声道:“各位好汉,有话好说,别打了……”
那刀疤脸斜他一眼,没理他,只拿刀尖点着贾蔷几个:“行,有胆色。都给我蹲下!”
几人被赶到院中蹲下,匪徒拿了绳子来捆。贾蔷贾环都被捆了手,宝玉被捆时还护着黛玉,硬是把她的手腕挡在自己后头,捆人的匪徒不耐烦,又踹了他一脚。黛玉被他护着,眼眶发红,却死死咬着唇没让泪落下来。
贾琮在一旁絮絮叨叨,到底也被捆了。
却说贾蓉,方才趁众人目光都聚在前头,早已一矮身钻进旁边的冬青丛里,顺着墙根摸到后头,翻墙出去了。外头山道静悄悄的,并无人看守。他一口气跑下山,腿都软了,正撞见山脚下一群人等着的小厮和几个婆子。他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揪住领头的小厮:“快、快去找人!山上有匪,把太太和宝玉他们都捆了!”
小厮们吓得脸都白了,撒腿就跑。幸而恰逢贾琏此刻刚回到贤德苑还没进家门,被小厮截胡的时候听闻消息可是吓坏了,让他赶紧去宁国府找贾珍来帮忙,他自己则是骑上快马去北静王府求借能打的侍卫,随后和侍卫们快马加鞭冲至山下和得了信的贾珍汇合,贾珍也带了几个宁国府的家丁出来,众人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往山上去,那个报信小厮跑的都快断了气,仍旧冲在前方指路。
却说院子里,刀疤脸把人都捆住了,便往石凳上一坐,翘起腿,目光在黛玉脸上停了停,又移到王夫人身上,嘿嘿笑了两声。
正这时,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刀疤脸警觉地抬头,就听外头有人喊:“官差来了!快跑!”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几个匪徒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更有想要翻墙逃走的,刀疤脸骂了一声,也提刀要走,走到墙边要翻上去时忽然顿住,回头看看院子里被捆的几个人,又看看外头安静得过分的山道,脸色一沉。
“都给我站住!”他大吼一声,“外头没人,有人诈咱们!”
往外跑的匪徒们又涌回来,果然,外头安安静静,哪有什么官差?
刀疤脸狞笑着走回来,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贾琮:“刚才是谁喊的?”
贾琮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不、不是我……”
刀疤脸把他往地上一掼,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冬青丛上。他一脚踹开灌木,就看见贾蓉缩在里头,脸色煞白。
原来贾蓉报了信,又不放心上头,悄悄摸了回来,躲在冬青丛里看着。见里头僵持不下,情急之下喊了一嗓子,想着把匪徒吓跑,谁知被识破了。
刀疤脸一把将他拎出来,往地上一扔,抬脚就踹:“小兔崽子,敢耍老子?”
贾蓉被踹得蜷成一团,硬咬着牙没喊出声。几个匪徒围上来,拳脚相加,打得几人满地打滚。贾蔷护着头,贾环蜷着身子,宝玉死死把黛玉护在身下,背上挨了好几下也不吭声。贾琮缩在角落里挨了两脚,哎哟哎哟地叫唤。
黛玉被宝玉护着,身上倒没挨几下,只是听着拳脚落在宝玉身上的闷响,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
薛宝钗不知何时已悄悄绕到院子外头,躲在远处一棵树后,看着里头黛玉被捆着挨打的情景,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敛了神色,做出一副惊惶模样。
刀疤脸打够了,啐了一口,正要说话,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哗——
“就是这儿!”
“快!围起来!”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刀斧碰撞声,还有匪徒惊慌的喊叫。
刀疤脸脸色大变,提刀就往外冲,刚冲到月亮门口,就被当胸一脚踹了回来,直挺挺摔在地上。
来人一身锦袍,眉目俊朗,正是贾琏。他身后跟着贾珍和十来个腰悬佩刀的侍卫,服色齐整,是北静王府的亲兵。
“捆起来!”贾琏一声令下,侍卫们如狼似虎扑上来,几个匪徒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按倒在地。
贾琏几步冲进院子,看见地上滚作一团的几个弟弟侄子们,又看见被绑在树上的王夫人,脸色铁青。
“快松绑!”
侍卫们七手八脚解绳子。贾蔷贾环被扶起来,脸上都带了伤;贾蓉蜷在地上,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却还挤出一个笑:“二叔……可算来了……”
贾琏蹲下身扶他,眼睛都红了:“好孩子,好孩子……”!
那边宝玉被扶起来时,还死死把黛玉护在身后。黛玉扶着他,眼泪止不住,拿帕子给他擦嘴角的血。宝玉咧嘴想笑,牵动伤口,嘶了一声,却还道:“没事……不疼……”
黛玉眼泪落得更凶了。
王夫人被解下来,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宝玉,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哭喊了一声:“我的儿——”她此刻心中是恨的,若不是黛玉突然出来,宝玉也未必会揍的如此惨…。
贾琏清点人数,见众人都还好,只有那五个贾家英勇的男性被打的受了些轻伤,这才松了口气,回身对那领头的侍卫拱手道谢。
贾珍指挥小厮们收拾残局,给道士们松绑,又着人去找跑散的姑娘丫鬟。不多时,探春惜春并几个丫鬟都从后山被寻了回来,个个脸色发白,却都没受伤。
薛宝钗也跟在人群中,低着头,鬓发散乱,衣裳上沾了几片草叶。她走到王夫人跟前,轻声问安,又关切地去看黛玉。
黛玉正扶着宝玉,没有抬头,宝玉视线一转,看到正躲在一旁大道姑的怀里哭着的小道姑,无声的用眼神传递他的安慰。他还有点遗憾,这次被山匪搅和了,道姑没有介绍成不说,这道观何去何从都不敢说,倘若贾政知道是他把大家介绍去道观玩的,不止会打死他,还会拆了道观…。
宝钗站了站,便退到一旁。
贾琏看着满院狼藉,叹了口气:“今儿这事,回去怎么交代?”
王夫人搂着宝玉,脸色沉沉,好半晌才道:“先回去。回去再说。”
众人默默收拾,往山下走。
宝玉被两个人搀着,走几步就回头去看黛玉。黛玉跟在后头,眼睛红红的,见他回头,便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宝玉便咧嘴笑,笑完又嘶的一声——嘴角还疼着。
山风拂过,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和来时一样。
只是众人的脚步,都沉了许多。
黛玉走出一段,忽然回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她显然还记得自己是被人撞了一下,又被一双手推进去的,如果她没有看错,那个人正是薛宝钗。此事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对贾母和宝玉讲出来。。
薛宝钗正低着头,跟在后头,神情安静,端庄得体,仿佛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事。那事无人看到,黛玉哪怕是指认,自己也完全能脱身。
黛玉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他们一行人互相搀扶着,终于艰难的下山,贾琏把侍卫送回北静王府,一边念到着这没爵位就只有家丁,没有这样能打的侍卫也有点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