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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长安胭脂铺 > 铜铃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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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像个巨大的蒸笼,白日里骄阳似火,地面被烤得滚烫,赤脚行走片刻便会烫伤;到了夜间,暑气不散,闷得人喘不过气,连护城河的水都泛着热气,河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雾中带着铜腥气,闻之欲呕。坊间的胡商早早收了摊,将货物搬进阴凉的地窖,本地商户也半掩着门,只留一条缝透气,店内摆着冰块,却也难解那深入骨髓的燥热。唯有那条窄巷,依旧在午时三刻准时传来那声“叮——”,声音比往日更加绵长,带着灼热的气息,仿佛烧红的铁条划过冰面,刺得人耳膜生疼,连空气都被这声音烤得扭曲,巷口的铜铃板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红光,似要熔化。

来者是阿舌。

她原是太常寺最年轻的“铃师”,专为宫廷铸造调音铜铃。太常寺掌管礼乐,其中铸铃一道,尤为神秘,传有秘传的“舌津铸铃法”:需在寅时三刻,取铸铃者舌下腺汁,此时人体津液最纯,阳气未散,阴气未消,混入熔化的铜汁中,铜液遇津则凝,铸成的铃音色清越,能解“舌躁”之症。那“舌躁”是宫中贵人常患的怪病,症状是舌根发痒,不自觉地磨牙叩齿,夜不能寐,唯有闻此特制铃音方能缓解。铃成后,还需以铸者舌尖血开光,血入铃身,方能引动铃中“声机”,使铃音持久不散。只是此法凶险,若铃身有裂,铸者必失舌,轻则失声,重则丧命,是以太常寺中,敢习此术者寥寥无几。

阿舌十八岁入太常寺,拜在首席铃师门下。她天生异禀,舌下有一条隐脉,贯通津液,对音律有着惊人的感知力,师父见她是可塑之才,便将“舌津铸铃法”倾囊相授,并在她舌下埋入“铃种”——那是师父耗费半生心血,以千年铜矿下的“声髓”为核,裹以自身精血炼制而成的宝物,埋入舌下,可令铸铃者瞬震清音,以津调律,事半功倍。阿舌天资聪颖,又肯刻苦,短短四年,便技艺大成,得了“铃匠”的称号,在太常寺中声名鹊起。她铸的“千音铃”,能随温度变化音高,春日如黄莺啼鸣,婉转悦耳;夏日如寒蝉嘶鸣,清冽解暑;秋日如清风吟哦,萧瑟苍凉;冬日如白雪飘落,静谧无声,引得宫中贵人争相订购。

去岁冬至,圣上听闻阿舌技艺高超,龙颜大悦,命她铸“万铃塔”——以九千九百九十九枚铜铃层层相套,组成三尺高的铃塔,塔成之时,无需敲击,铃声便能自成乐章,奏出《霓裳羽衣曲》。此乃千古未有之创举,若能成功,阿舌必将名留青史。接下圣旨后,阿舌闭关三月,日夜不休。她遍寻天下奇材,取南海珊瑚粉以增铃色,采西山磁石屑以固铃音,又每日寅时三刻,取自己舌下第一口津液,混入铜汁中,反复熔炼,炼成“九转铜汁”,其色赤金,其质如脂,触之生凉,却又内含灼人的火气。

铸铃那日,太常寺卿亲自督工,三十位乐工围坐四周,屏息以待。铸台之上,陶范早已备好,造型精美,刻满繁复的音律符文。阿舌身着特制的铸铃服,赤着双足,踏在烧红的铜砖上,神色肃穆。她手持铜勺,舀起滚烫的九转铜汁,缓缓浇入陶范之中。铜汁入范,青烟升腾,带着浓郁的铜腥气与珊瑚粉的异香,弥漫整个铸房。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陶范,只见青烟缭绕中,陶范逐渐被铜汁填满,表面泛着流动的光泽,如骨瓷釉面的流光,细腻而诡谲。

烟散后,万铃塔矗立在铸台上,通体赤金,流光溢彩,每一枚铃的舌头上都刻着细密的音律符文,层层叠叠,精致绝伦。阿舌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将鲜血滴在塔顶的主铃上。血珠滑落,顺着铃身的纹路缓缓渗入,如游龙般穿梭于万千铜铃之间。

众人屏息等待,期待着那传说中的《霓裳羽衣曲》响起。

然而,塔,静默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铸房,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疑惑。阿舌脸色煞白,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触塔身——就在指尖触及的瞬间,塔心传来“咔”的一声脆响,清晰刺耳,如骨瓷碎裂的声音。裂痕从主铃开始蔓延,如蛛网般迅速扩散至整座塔身,密密麻麻,触目惊心。裂纹深处,缓缓渗出一抹胭脂色的液体,那液体黏稠如血,却又带着金属的光泽,在空气中扭结、蠕动,渐渐凝成一张巨大的、鲜红的唇。

那唇形优美,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唇瓣饱满,色泽艳丽,如涂了最上等的胭脂,却在边缘处泛着铜绿。唇张开,露出森白的齿影,齿尖锋利,闪着寒光,猛地扑向阿舌,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当众叼走了她舌尖的半片肉。

“啊——”阿舌痛呼出声,却只发出模糊的呜咽,满嘴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铸铃服。

满堂哗然。太常寺卿惊得打翻了茶盏,茶水溅在烧红的铜砖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瞬间蒸发。乐工们四散奔逃,尖叫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铸房内一片混乱。御医匆匆赶来,查验后脸色凝重,道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塔心渗出的胭脂液中,混有“赤铜砂”。这赤铜砂性烈,遇血则沸,本是用来铸造兵器时增加硬度的,入铃汁便是剧毒,不仅会破坏铃中的声机,还会引动铜精作祟,反噬铸铃之人。

太常寺彻查此事,最终在阿舌的铸铃室暗格里搜出一包赤铜砂,装砂的皮袋上,赫然烙着她的私印。人证物证俱在,阿舌百口莫辩。她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了。铸铃室戒备森严,除了她和师父,无人能随意进出,而师父早已仙逝,这赤铜砂,定是有人趁她闭关,偷偷放入暗格,嫁祸于她。可无论她如何辩解,圣上都已震怒,龙颜大怒之下,以“铃妖祸国”之罪,下令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