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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长安胭脂铺 > 镜花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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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指尖刚触到,花牙便化作一滩鲜血,从指缝间流淌而下。鲜血落在井底的暗赤色水面上,竟没有散开,反而凝结成一粒暗红色的胭脂。那胭脂颜色发暗,像是陈年的血迹,又像是枯萎的桃花,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却又带着一丝少女的脂粉香。

“舍不得的,终究会失去。”胭脂娘子的声音,突然在井口响起。

阿齿抬头望去,只见她站在井口,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齿钩。齿钩泛着冷光,钩尖弯曲,像是一颗牙齿。

她用齿钩轻轻一捞,便将那颗暗红色的胭脂捞了上来。

齿钩在空中轻轻一晃,胭脂便化作粉末,颜色呈浓郁的花赤,像是少女唇间的嫣红。粉末落在牙案上的一只白玉碟里,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此齿名‘无齿’,”胭脂娘子说道,她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淡淡的叹息,“藏着你的私心,也藏着你的执念。这颗牙,是你心里最软的地方,也是最硬的地方。”

第二齿:新血,忆齿种气机

第二夜,子时。

坊间的月色更浓了,青石板上的桃花影,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雪。

齿灯依旧亮着,“叮叮当当”的齿叩声,在巷陌里回荡。

铺内,胭脂娘子递给阿齿一柄“齿刀”。

刀身狭长,薄如蝉翼,泛着冷冽的光。刀背生着细密的倒钩,钩尖闪着幽蓝的光,像是淬了毒。刀柄是用一截干枯的牙骨制成的,触手温润,像是带着体温。

“第二齿,需取‘新血’——”胭脂娘子将那半片空白的脸颊转向阿齿,虽无眼,却让人觉得,她正在凝视着自己,“身上最疼之处的血,藏着最深刻的痛楚与罪孽。割你最疼的那处,要割见血不见牙。血出而影不留,影留则血污,色炼不成。”

阿齿接过齿刀。刀入手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寒意,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最疼的那处……

阿齿闭上眼,右手抚向自己的舌根。

那里,曾埋着一枚“齿种”。

那是他拜入师门第三年,师父传他“雕花”秘术时,种下的。

师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脸上布满了皱纹,却有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他的手艺,比阿齿还要精湛,能在一颗米粒大的牙齿上,雕出一幅《清明上河图》。

那日,师父将他叫到工坊里,取出一颗小小的花牙——那是师父年轻时,一位江南女子献给他的。师父将花牙磨成粉末,混合着自己的精血,制成一粒小小的“齿种”。

然后,师父用一根金针,将齿种种进了他的舌根。

“影生影,气生机。”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此种种下,你便与牙同脉,可感牙痛,可知牙语,可雕出世间最美的牙。然,齿种亦会生长,若你心术不正,齿种反噬,必齿落舌断,死无葬身之地。”

阿齿跪在师父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发誓此生必守本心,雕牙不雕心。

多年来,这枚齿种,确让他的手艺愈发精湛。他能感受到牙齿的喜怒哀乐,能听懂牙齿的低语。他雕的牙,有了灵魂,有了温度,能让握着它的人,感受到一股暖暖的生气。

可后来,他为太后雕寿齿玺时,失手了。

他不仅害了自己,也辜负了师父的教诲。

师父因他获罪,被削去官职,回到了江南老家。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

师父去世的消息传来时,阿齿正在破庙里乞讨。他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舌根处的齿种,像是有了生命,在里面疯狂地生长,刺得他舌根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血肉。

这枚齿种,成了他心中最深的痛。

阿齿反手握刀,刀尖对准舌根处的齿种。

他没有犹豫,用力刺入。

奇怪的是,并无皮肉被割裂的触感。刀身仿佛化作了虚无,直接穿透肌肤,触到那枚正在生长的齿种。

下一刻,剧痛炸开。

不是刀刃的痛,而是像整段记忆被硬生生剜出。师父的笑容,师父的教诲,师父临终前的眼神,都在他的脑海里闪现,然后,碎成了无数片。

他痛得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而下,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一滴血珠,沿着刀背的倒钩缓缓上升。

那血珠并非红色,而是银中带赤,像融化的月光混入了晚霞,泛着奇异的光。更奇的是,血珠在上升过程中,逐渐变形,竟化作一只小小的“花舟”。

花舟通体赤红,舟身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舟头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阿齿瞳孔骤缩。

那是师父的影子。

师父的影子在舟头张口,似要言语,却无声。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说“守心”,像是在说“赎罪”。

就在这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刀风掠过铺内,刀风刺骨,带着冰冷的寒意。

花舟应声而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中,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美丽而凄艳。

唯有那滴银赤血珠,完好无损地悬在刀尖,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流泪的星星。

胭脂娘子早已备好一只白玉盂,盂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她引刀尖至盂口,血珠滴落,与昨夜炼成的“无齿”粉末相遇。

“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沸水浇在雪上。

粉末与血珠交融,化作一盂粘稠的“齿浆”。齿浆的颜色渐渐转深,化作银赤色,像是花里炸开的夕烧,艳丽而夺目。血光中,隐隐有桃花影在流动,带着一丝诡异的美感。

“新血洗旧痛,”胭脂娘子以一根细长的牙针,缓缓搅动齿浆,浆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有一张模糊的人脸,或哭或笑,转瞬即逝,“痛极而血新,血新而影活。此浆名‘齿种’,罪有多深,色有多烈。你今日割去的,是痛,也是罪。”

第三齿:余生命,忆太后失牙

第三夜,黎明前最暗的时辰。

坊间的万物,都沉在睡梦中。只有那盏青铜齿灯,还在花影里亮着,像是一颗孤独的眼睛。

铺内的光线,比前两夜更暗淡些。四壁的齿花帘,晃动得愈发厉害,“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空气中的齿香,更浓了,裹着血腥气,裹着胭脂香,让人几乎窒息。

胭脂娘子从牙案下,捧出一只空齿胭脂匣。

匣子不过掌心大小,用鎏金制成,上面刻着繁复的桃花纹,纹路上嵌着细碎的牙齿。匣底用碎牙拼成一个“齿”字,笔画清晰,力道十足。

只是,那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点,却空着。

像是写字的人,写到此处,忽然折断了笔,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

“第三齿,需取‘余生命’——”胭脂娘子将匣子推向阿齿,匣身微凉,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引力,像是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将自己的余生化作牙气,注入胭脂匣中。吹得满,齿可花;吹得尽,你成钵,我成牙。这匣里,要藏着你的余生命气,方能炼出真正的镜花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