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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长安胭脂铺 > 镜花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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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深处,有条隐在花影褶皱里的窄巷,无名无牌,只在子时亮起一盏青铜齿灯。灯壁嵌满碎镜,镜面皆朝内,将周遭光影搅成螺旋状的涡,人立巷口望进去,只觉满目流光晃荡,碎镜里映出的不是人影,却是一朵朵含苞的桃花,桃花瓣尖凝着一点胭脂红,风一吹便簌簌颤动,像要从镜里落下来。

最奇特的是灯笼的灯罩,竟是用整副人齿列拼成的。每颗牙齿都洁白如玉,牙冠上刻着一朵米粒大的桃花,花心点着鲜红的胭脂,深浅不一,像是女子唇间的残红。齿列的缝隙用银线细细缝缀,风掠过巷陌,齿瓣便轻轻叩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花雨落在玉盘上,清脆悦耳,却又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顺着风钻进鼻腔,闻之令人脊背发寒。

这盏齿灯只在子时亮起,亮时巷内便会飘出一阵“齿歌”——歌声脆如女童啃梨,咿咿呀呀的调子,词儿却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只隐约辨得出几句“齿生花,花噬牙,牙中魂,不归家”。歌声起时,巷口的青石板会缓缓蠕动,砖缝里钻出细碎的桃花影,将巷口织成一道花帘;歌停时,齿灯便会缓缓闭合,齿列灯罩像蚌壳般拢起,巷口也随之合拢,像一张紧闭的嘴,连砖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整条巷子都沉入了地下,只余下满地散落的桃花影,晨露一沾便化作乌有。

坊间老人凑在茶肆的油灯下,低声传着这巷子的秘闻:那“镜花齿”是胭脂娘子新开的买卖,专卖“齿胭脂”。交易的规矩很简单——用你身上最硬的那颗“牙”,换她指尖一粒软红。

这“牙”并非口中嚼食的俗物,而是人身上最坚硬的精气所化,藏在齿根深处,象征着人的意志与执念。有的人的“牙”是寒窗十载的功名心,有的人的是一诺千金的信义骨,有的人的,却是藏了半辈子的愧与疚。换得齿胭脂者,能齿若编贝,唇色嫣红,说话时带着桃花香,更能拥有坚韧不拔的意志,任是多大的风浪都摧不垮;可一旦献出那颗硬牙,人便会变得软弱无能,耳根子软,心肠子软,连一句重话都受不住,活脱脱成了个没骨头的软蛋。

有人说,三年前有个武将,带着一身赫赫战功来换齿胭脂,想借那股硬气平定边疆之乱。他献出了自己的“勇毅牙”,换得唇间一抹嫣红,果然战无不胜。可班师回朝后,他却变得优柔寡断,听不得半句谗言,最后被奸臣构陷,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临刑前,他站在刑场上,望着坊间的方向,咯咯地笑,笑出满嘴的血沫,说自己丢了那颗牙,连死的勇气都没了。

还有人说,有个绣娘,生得貌美,却偏偏长了一口歪牙,被夫家嫌弃,被邻里嘲笑。她攒了三年的绣钱,来换齿胭脂。她献出了自己的“自尊牙”,换得一口白玉般的牙齿,夫家果然对她百般宠爱。可没过多久,她便变得逆来顺受,夫家打骂她不躲,婆婆磋磨她不怨,最后竟在一场风寒里悄无声息地死了。人们殓葬她时,发现她的枕边放着一个绣绷,绷上绣着一朵桃花,花心却是一颗歪歪扭扭的牙。

这些故事像风一样,在坊间的巷陌里飘来荡去,听得人心头发紧,却又忍不住好奇——那藏在花影里的窄巷,那用齿列做灯罩的灯笼,那卖齿胭脂的胭脂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今岁上元前夜,月色如练,泼洒在坊间的青石板上,映得满地桃花影都泛着冷光。子时刚至,那盏青铜齿灯准时亮起,“叮叮当当”的齿叩声里,巷口的花帘缓缓掀开,走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瘦骨嶙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长衫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他低着头,步子走得极慢,每走一步,嘴里便发出一阵细碎的“嘶嘶”声,像是舌头痛得厉害。他走到齿灯底下,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嘴,唇瓣干裂,嘴角结着血痂,口中竟少了十颗牙齿,露出黑洞洞的牙床,说话时漏风,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名唤阿齿,原是尚方署的“雕牙师”,专给皇家刻牙玺——以人齿代玉,雕螭龙、篆国号,刻出的牙玺硬度胜玉,色泽暖腻,握在手里像是揣着一团温玉,是皇家最珍贵的信物之一。

阿齿的手艺,在坊间是数一数二的。他雕的牙玺,纹路细如发丝,螭龙的鳞爪清晰可见,连龙须都能随风颤动。先帝在世时,最爱他的手艺,赏了他不少金银珠宝,还赐了他一块“牙雕圣手”的牌匾。那时的阿齿,春风得意,身边围着不少求他雕牙的权贵,他站在尚方署的工坊里,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牙雕刀,便能让一块普通的人齿,变成价值千金的宝物。

可三个月前,一场变故,将他从云端拽入了泥沼。

那日,太后寿辰将近,皇帝下旨,命他用西域进贡的“雪齿”雕一枚“寿齿玺”,祝太后寿与天齐。那“雪齿”是西域高僧坐化后留下的,洁白如雪,坚硬如铁,是世间罕见的珍品。阿齿捧着那枚雪齿,在工坊里待了七天七夜,眼都没合过,雕到最后一笔——那枚螭龙的眼睛时,怪事发生了。

他的牙雕刀刚触到雪齿,牙内突然涌出无数血泡,那些血泡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红色的珍珠,在空中飘着,飘着飘着,竟凝结成一张胭脂色的唇。那张唇没有脸,只有两片嫣红的唇瓣,在空中缓缓张开,吐出一阵细细的齿歌,然后径直扑向阿齿,一口咬断了他的左手中指。

鲜血溅在雪齿上,染红了那枚未完成的寿齿玺。

太后震怒,认为阿齿在牙玺中动了手脚,下了“牙蛊”咒,想咒她早死。她下令,断阿齿十齿,逐出皇城,永禁再雕。

行刑的那日,天阴沉沉的,没有风。刽子手用的不是刀,而是一根细细的银丝,银丝穿过阿齿的牙齿,轻轻一扯,便是一颗带血的牙齿。阿齿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十颗牙齿被扯下来时,他的嘴里满是血腥味,连舌头都被血泡肿了。

刽子手将那十颗牙齿扔在他面前,每颗牙齿上都刻着一朵小小的“花”字——那是他昨夜雕的,想给太后一个惊喜,却没想到,竟成了他的罪证。

失去十齿的阿齿,像个丧家之犬,被人赶出了皇城。他怀里揣着那十颗刻花断齿,一路南下,最后回到了这坊间。

这三个月来,他受尽了病痛与屈辱的折磨。那十颗断齿被他含在嘴里,日夜噬咬着他的舌根,疼得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不敢与人说话,怕别人看见他空洞的牙床;他不敢出门,怕别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牙蛊妖人”。他只能躲在破庙里,靠着乞讨度日,夜里抱着那十颗断齿,一遍遍地摩挲,眼泪落在断齿上,混着血,将那些小小的“花”字泡得愈发鲜艳。

他恨自己,恨自己一时疏忽,雕坏了寿齿玺;他更愧自己,愧自己连累了师父——他的师父,也是一位雕牙师,因他获罪,被削去了官职,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