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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长安胭脂铺 > 朱砂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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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过了三日,长安城的热气依旧未散。

午后闷雷滚滚,天色昏黄如旧帛,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即将落雨的潮意。西市街面的摊贩早早收了摊,怕暴雨砸了货物,只有几个卖蓑衣斗笠的小贩还在高声叫卖,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显得格外突兀。

回头巷里静得反常。

连平日里聒噪的知了都噤了声,巷子两旁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像被胶粘在枝头。胭脂铺门前的素白灯笼在昏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檐下铜铃无声,像是被这闷热天气捂住了嘴。

酉时初刻,第一滴雨砸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豆大的、沉甸甸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顷刻间,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

就在这暴雨中,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女子,穿着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成道髻,背着一柄用油布裹着的长剑。她没有打伞,也没有戴斗笠,就这么在暴雨中走着,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任凭雨水将她从头到脚浇透。

她走到胭脂铺前,停下。

抬头看了看檐下的灯笼,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水。她伸出右手——手很白,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部——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三声,不急不缓。

门开了。

胭脂娘子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映出她的脸,也映出门口女子的脸——那是一张极清冷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凝冰,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苍白。最醒目的是她的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比胭脂娘子眉间的痣还要红,红得像要滴血。

“青崖道长。”胭脂娘子侧身让开,“请进。”

女子——青崖——迈步进门。

她身上的道袍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挺拔的身形。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门口的地板上迅速洇开一片水渍。她解下背上的长剑,连油布一起靠在门边,又取下头上的木簪,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胭脂娘子递给她一条干布,又端来一杯热茶。

青崖没有接布,只是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她低头看杯中茶汤——琥珀色的液体,冒着袅袅热气,映出她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她眉心的朱砂痣正在渗出细微的血丝。

“又发作了?”胭脂娘子轻声问。

青崖点头。

她放下茶杯,抬手轻抚眉心。指尖触到朱砂痣的瞬间,痣的颜色骤然加深,从朱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紫黑。细密的血丝像蛛网般从痣的中心蔓延开来,爬满她的额头、眼角、太阳穴……

“昨夜子时,我镇了一只画皮鬼。”青崖的声音很平静,但隐隐发颤,“它附在一个屠夫身上,已经吃了三个孩子。我追到乱葬岗,用‘镇邪印’将它封进槐树。可封印完成的瞬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我听见它在笑。不是鬼笑,是……我自己的声音在笑。它在我的脑子里说:‘青崖,你以为你在镇谁?’”

胭脂娘子走到她面前,伸手虚按在她眉心上方。

没有直接触碰,但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从朱砂痣里透出来,那不是寻常的阴气,而是更深层的、带着腐臭和血腥的邪气。

“让我看看。”胭脂娘子说。

青崖闭上眼睛。

胭脂娘子咬破自己右手食指,用血在左手掌心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她将掌心贴在青崖眉心——不是实贴,而是悬空一寸,掌心的符文亮起淡淡的金光,照进朱砂痣深处。

她“看见”了——

一片漆黑的空间。

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粘稠的寒意。

黑暗中悬着无数张符咒——黄的、红的、黑的,各式各样,层层叠叠,像巨大的蛛网。

每张符咒下都镇着一只妖邪:有吊死鬼吐着长舌,有水鬼浑身浮肿,有山精兽面人身,有狐妖媚眼如丝……

它们被符咒压着,动弹不得,但都在挣扎、嘶吼、咒骂。

而在所有符咒的中心,悬着一道人影。

那是青崖的魂魄——或者说,是她最纯粹的那部分魂魄,被无数张符咒的锁链缠绕着,吊在半空。她的魂魄正在被那些妖邪啃噬,每啃一口,就暗淡一分。

画面破碎。

胭脂娘子收回手,掌心符文的金光已经熄灭,留下一个焦黑的烙印。

“你的魂魄……”她声音低沉,“快被吃光了。”

青崖睁开眼睛,眼中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知道。”她苦笑,“师父临终前就告诉我了。他说,我这颗痣里封着龙虎山初代天师的心魔——那位天师一生斩妖除魔,杀孽太重,临死前心魔反噬,将自己炼成了最恶之魔。后世传人为了镇压心魔,每一代都要选一个天赋最高的弟子,将心魔封进眉心,以自身魂魄为牢笼。”

她顿了顿,看向胭脂娘子眉间的朱砂痣。

“你的痣,也是这么来的吗?”

胭脂娘子摇头:“不一样。我的痣是……别的东西。”

她转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面铜镜,递给青崖。

“你自己看。”

青崖接过铜镜,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眉心的朱砂痣正在缓缓蠕动——不是皮肤的蠕动,而是痣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翻腾。随着蠕动,痣的形状也在变化:一会儿是圆形,一会儿是三角形,一会儿又变成扭曲的符文状。

而在痣的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穿着道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是龙虎山初代天师张道陵的画像模样。但他脸上没有慈悲,只有狰狞,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在笑。

无声地笑。

青崖的手开始发抖。

“每镇一妖,心魔就强一分。”胭脂娘子轻声道,“因为你每用一次镇邪咒,动用的都是天师传下的法力。那法力里,本就掺杂着心魔的种子。用得越多,种子发芽越快,等它完全占据你的身体……”

“我就成了新的心魔。”青崖接话,声音干涩,“然后下一代传人再把我封进眉心,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她放下铜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镇过多少妖?救过多少人?她记不清了。从十二岁被师父选中,点下这颗朱砂痣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宿命——活不过三十岁,死时魂魄被心魔吞噬,成为下一个祸害人间的怪物。

今年她二十八了。

还有两年。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

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照亮铺子,也照亮青崖惨白的脸。闪电过后的刹那黑暗里,她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刺眼,像地狱里睁开的眼睛。

“有办法吗?”她问,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胭脂娘子沉默良久。

“有。”她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你彻底解脱,要么……你和你体内的所有妖邪,一起魂飞魄散。”

青崖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我不怕魂飞魄散。”她说,“我怕的是……变成它。”

要解朱砂咒,首先要弄清心魔的来历。

胭脂娘子让青崖留下,自己则翻箱倒柜,从库房深处拖出几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子里不是胭脂材料,而是各式各样的古籍、残卷、手札,有些纸张已经糟朽,稍一用力就会碎。

“这些都是历代天师的手记。”胭脂娘子小心地翻开一卷,“我收集了很多年。”

青崖凑过来看。

第一页画着一幅图:一个道士站在尸山血海中,脚下踩着无数妖魔鬼怪的尸体,手中长剑滴血。道士的脸上,一半是悲悯,一半是狰狞。

旁边有题字:“斩妖十万,魔心自生。”

“张道陵晚年,确实杀孽太重。”胭脂娘子轻声说,“那时天下大乱,妖魔横行,他奉旨下山,三年间斩妖十万。杀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妖,哪些是人——或者说,在他眼里,人和妖没有区别,都是该杀之物。”

她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张道陵的忏悔录,字迹癫狂,墨迹深深浸透纸背:

“昨夜又梦魇,见万鬼索命。吾持剑斩之,剑落处皆化童子,哭嚎曰:‘天师何故杀我?’惊醒,冷汗透衣。细思之,三年所斩十万妖,其中或有误杀……或有冤魂……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心魔已生,日夜啃噬,恐大限将至。唯盼后世弟子,莫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