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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长安胭脂铺 > 狐靥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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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愈多,薛丑的容貌便愈发奇异。

右脸那片借来的少女肌肤,在医治过第九十九个患者后,褪去了透明感,变得莹润如玉,真真正正成了他自己的皮肤。而左脸的金狐靥,颜色愈发深沉,赤金中开始透出暗红的血丝,六根狐须长得更长了,即便无风也会微微摆动,似在嗅探什么。

仿佛昼夜两极,在他脸上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九霜降故地狐裘裂,金梅吞面化虫蛹

又一年霜降。

断腰崖顶的金灯,如期亮起。

画皮口的镇民早早封窗闭户,却有人从窗纸的破洞里窥见:那位金面郎中,披着一件火红色的狐裘——裘毛油亮,在月光下像流动的岩浆,缓缓走上通往崖顶的山道。

他今夜的模样,让窥见者无不魂飞魄散。

左脸的金狐靥,从额心到下颌,裂开了一道细缝。缝不算宽,却极深,能看见底下并非血肉,而是一种暗金色的、粘稠的、缓缓流动的液体。裂缝边缘,探出几簇暗褐色的毫毛——正是当年他胎记上的那种毛,此刻却与金色的狐毛纠缠在一起,一绺一绺,从裂缝里挤出来,在风里拂动,宛若一只只偷窥的眼睛。

他的药箱,似乎轻了许多。

行至崖顶,那间小铺已然不在。

四根乌木柱子依旧矗立,金箔屋顶却消失无踪,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架子,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地上的铜火盆,火焰早已熄灭,灰烬冷如雪,厚厚积了一层。灰烬之中,竟长出一株小小的、不过三寸高的植物——

茎是纤细的金丝扭成,叶是薄如蝉翼的金箔,顶端攒着一朵花。花也是金箔所制,形如五瓣梅,可花心处,却含着一滴鲜红的血。血珠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不滴不散,恰似一颗凝固的泪。

薛丑在火盆前跪下。

他解下药箱,缓缓打开。上层那些胭脂盒早已清空,中层的小刀、金剪、玉片一件不剩,下层那只黑绸包裹——展开之后,里面空空如也,那些收集来的“旧脸”虚影,全都不见了。

只剩一只缺盖的白瓷胭脂盒,盒底那撮娘留下的乌红残膏,早已干涸成灰。

他捧着盒子,看了许久。

然后,俯身,将左脸的金狐靥,轻轻贴上灰烬中那朵金箔梅。

触及的刹那——

金箔梅猛地合拢!

花瓣向内收卷,层层包裹,将薛丑的整张脸、整个头颅,一口吞了进去。花茎迅速生长,金丝拉长变粗,根须从灰烬中暴起,如无数触手,缠住他的脖颈、肩膀、手臂、躯干……

收缩,绞紧。

月光之下,一个被金色藤蔓层层包裹的人形,在崖顶剧烈扭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藤蔓越缠越密,最后缩成一个巨大的、蠕动的金色虫蛹,静止不动。

一夜寒风呼啸。

十无脸之镇镜流转,皮裹青铜篆语存

翌日清晨,最早出镇采药的药农,在断腰崖顶发现了异样。

金灯、铺架、火盆、灰烬、金梅,全都消失不见。

只有一张完整无缺的火红色狐皮,摊在平台之上。狐皮是空的,却保持着某种姿态——像一只狐刚刚蜷缩入睡,毛色油亮,尾尖还微微卷曲。

药农战战兢兢地上前,用树枝挑开狐皮。

皮里裹着一面铜镜。

镜是古旧的青铜镜,背面錾着密密麻麻的篆文,细看之下,皆是新刻的字迹:

“靥为人补,人为靥生。

金即土,狐即人,

丑即美,美即空。”

药农将镜子带下山。

起初无人敢碰,后来有个胆大的货郎,将镜子挂在担头当作稀罕物售卖。第一个照镜的人,是镇上的豆腐西施——她脸上有块烫疤,一直想找金面郎中医治,却因年轻时负过一位书生,被郎中拒之门外。

她对着镜子梳理鬓发时,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镜中映出的,并非她自己的脸。

是一张金箔狐面——尖吻,竖耳,红宝石眼,六根金须微颤。狐面似笑非笑,嘴角的弧度,竟与当年金面郎中左脸的狐靥一模一样。

更骇人的是,她放下镜子后,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惊恐地发现:豆腐西施的脸不见了。

并非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片平滑的、微黄的皮肤。皮上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像一张未经揉捏的面团,皮肤之下,却隐约透出暗红的光,一闪一闪,宛若灯笼里将熄未熄的火。

而她本人,浑然不觉,照常卖豆腐、收钱、说笑——尽管她没有嘴,声音却从脖颈处发出,闷闷的,像蒙在鼓里。

镜子开始在镇上流传。

凡是照过这面镜子的人,皆会失去自己的脸,空留一张平滑的皮,皮里透着火光。失去脸的人,自己并不知晓,仍像往常一样生活,可旁人见了,无不魂飞魄散。画皮口,渐渐成了真正的“无脸之镇”。

十一狐靥金膏藏三秘,封镜待归胭脂娘

镜子后来被一个游方道士收走,封在了法坛之下。

可封镜之前,道士发现,镜缘不知何时,生出了一圈赤金色的膏体。膏体质地粘稠,色泽如凝固的夕阳,异香扑鼻——那香气,甜中带腥,腥里回甘,正与当年断腰崖顶金灯滴血所化的香气一模一样。

道士用银刀刮下少许膏体,置于掌心细细观察。

膏体在月光下,竟自行流动,渐渐凝聚成三颗小小的、米粒大小的金珠。每颗珠心各有一点暗红,像未干的血。

道士悚然心惊,在封坛的黄帛上疾书:

“此膏名‘狐靥金’。

一点,可换脸,以金易皮,貌美如狐;

两点,可换命,以靥替魂,生死倒错;

三点——”

写到这里,道士笔锋骤然颤抖,墨迹污了一大片。

他最后只补了半句,字迹潦草如鬼画符:

“三点齐,胭脂娘子归。

金灯再亮时,

画皮口……无人生还。”

写罢,道士吐血三口,倒地气绝。

而那面铜镜,在法坛之下静静躺着。镜背的篆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尤其是最后那句“美即空”三个字,亮得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又似在耐心地等待。

等待下一个,愿以脸换脸、以命换命、以丑换美的人。

等待胭脂娘子,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