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秃山……老朽虽未深入,但从山脚植被来看,应该有些常用的草药。譬如车前草、金银花、夏枯草、艾叶之类。这些都是好认、常用、又不难采的。”
“若是仔细寻,或许还能找到些别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医者的严谨:“不过,采药一事,确实不能马虎。认错药,轻则无效,重则有害。采药时节不对,药效大打折扣。采摘方法不当,伤了根本,来年就没了。”
“老朽需要些时间,先带人在山脚附近认认。等他们认准了,再慢慢往上去。不能急。”
姜郁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里更有了底:“就按你说的办。”她点头,“人手方面,让悦儿和里正帮你挑。要细心,嘴巴严,手脚干净,不贪心的。”
“是。”罗老头应下。
“这是第一件事。”姜郁继续说,“第二件事,是关于学堂的。”
罗老头眼神微凝。
“学堂里现在有几十个孩子在识字。我要你在这些孩子里,找两个有天分的。”
她看着罗老头,语气不容置疑:“不分男女,不能因为是女孩子,就拒绝。”
罗老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
宋悦儿在一旁轻声解释:“罗老伯,山神大人的意思是,医术传承,不该拘泥于男女。咱们村里的女孩子,也是山神大人的子民。”
罗老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角。
良久,他才抬起头,苦笑:“山神大人,老朽不是……不是看不起女孩子。只是……”
他斟酌着措辞。
“学医,不是光认几个字就行的。要背药性,记方剂,懂脉理,还要能见血见病,不怕脏不怕累。女孩子家……只怕……”
“只怕什么?”姜郁反问,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只怕她们吃不了苦?还是怕她们学不会?”
罗老头被问得哑口无言。
姜郁放缓了语气:“罗老伯,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要的,不是一定要培养出什么神医。而是希望有人能继承你的本事,哪怕只学个五六成,将来也能在村里继续行医,治病救人。”
“男女不重要,天分和心性才重要。”
“你只管去学堂看,去试。看哪个孩子心思细,记性好,有耐心,有仁心。找到了,就带在身边教。”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若真有天分好的女孩子,你教起来有什么不便的,可以让悦儿或者任娘子从旁协助。绝不会让你为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罗老头知道,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不白偶尔换姿势时,爪子刮擦藤椅的细微声音。
终于,罗老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老朽……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既然山神大人有此心意,老朽自当遵从。选徒一事,老朽会仔细考察,绝不敢敷衍。”
“至于男女……”他顿了顿,“老朽会一视同仁。”
姜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
“这两件事,都交给你。需要什么,跟悦儿说。村里会尽力支持。”
她看着罗老头,语气郑重:
“作为回报,村里会给你养老。”
“房子会给你盖,口粮会按时给你。你看病该收的诊金药费,都归你自己。将来你老了,动不了了,村里会有人照顾你,送你终老。”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任何虚的。
罗老头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繁华,也尝尽炎凉。在大户人家当过差,也跟流民一起啃过树皮。
从来没有人,给他这样一个承诺,一个“养老”的承诺。
简单,直接,却重如千斤。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这次,没有犹豫,朝着姜郁,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花白的头发几乎触到地面,声音哽咽,却清晰:“山神大人大恩……老朽,无以为报。”
“唯有……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姜郁看着他,心里也有些触动,“起来吧。”她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罗老头这才直起身,眼睛有些红,但精神明显不一样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重新找到了支撑。
“悦儿,”姜郁转向宋悦儿,“罗老伯的事,你多上心。盖房子的人手,采药的人选,都尽快安排。”
“是,山神大人。”
“罗老伯,”姜郁又看向老人,“你先回去休息。具体的事情,悦儿会跟你细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提。”
“谢山神大人。”罗老头再次躬身。
宋悦儿领着他,慢慢退出了杂货铺。
门重新合上。
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阳光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不白从姜郁膝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的阳光里,蜷成一团。
罗老头的事定下后,宋悦儿去跟里正商量具体落实。
姜郁则带着不白,在村里慢慢走了一圈。
这会儿,正是忙碌的时候。
田地里,汉子们赤着膊,挥着锄头,汗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滚动。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味,扑面而来。
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比前几天更整齐了些。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见孩子们挺直的脊背,和孟秀才来回踱步的身影。
西坡那边,开荒的队伍干得热火朝天。号子声,石头滚落声,锄头撞击硬土的闷响,交织成一片充满力量的喧嚣。
一切都在轨道上,有条不紊,生机勃勃。
姜郁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许多。中午过后,宋悦儿回来了。
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山神大人,都商量好了。”
她在柜台前站定,语速比平时快些,透着办事顺利的愉悦。
“里正叔那边,已经把话传下去了。说是山神大人有令,要组建一支采药队,专门负责上小秃山采药材。”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犹豫。”
她顿了顿,解释道:
“主要是眼下开荒正紧,春种也耽误不得。每家每户的壮劳力都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多一个人手下地,就能多开几分荒,多种几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