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玉松开手,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云娘递过一块帕子,语气淡淡的:“别急着哭,仔细眼泪腌了针眼。”
秦文玉接过帕子,连连点头,却止不住泪。
秦文松在一旁看着,喉结滚动几下,到底没说话,只用力按了按小妹的肩膀。
接下来几日,秦文松便带着秦文玉在刘家村住下了。
老大夫每日傍晚来施针,云娘跟着打下手。
起初几日,秦文玉只是偶尔能捕捉到一丝光亮,像夜里的萤火虫,一闪即逝。
到第七天头上,她忽然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了。
那天傍晚,云娘来起针,秦文玉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忽然迟疑着开口。
“云娘……你今日穿的,可是青色的衣裳?”
云娘手上一顿,抬眼看她。
秦文玉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我……我瞧见一团青色的影子,就在我跟前。”
云娘回头看了师傅一眼。
老大夫点点头,云娘便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在秦文玉眼前晃了晃:“这是什么颜色?”
秦文玉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辨认了许久:“白的?”
“是月白。”
云娘把帕子收回袖中,嘴角却微微翘起。
“不过也算对了,月白本就是白的。”
秦文松从外头进来,正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
他几步冲到秦文玉跟前,蹲下身,把脸凑过去:“文玉,你看得见我不?”
秦文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四哥今日穿的藏青色短褐,领口沾了灰,左边眉毛上还挂着根草屑。”
秦文松一愣,伸手往左边眉毛一摸,果然摸到一小截干草。
他这些日子每日早起去山上捡柴,想给小妹烧水擦洗,想来是那时候沾上的。
他愣愣地看着秦文玉,忽然红了眼眶。
“能看见了……真的能看见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蹲回秦文玉跟前,声音都劈了:“那大夫说的三个月,这才七日!七日!”
云娘在一旁收拾针包,闻言淡淡开口。
“只是能看见光影轮廓罢了,离真正复明还早。师傅说了三个月,便是一天都不能少。”
秦文松连连点头:“是是是,云娘说得是。”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递给老大夫。
“老大夫,这是这十日的诊金,您数数。”
老大夫接过来,掂了掂,眉头微动:“多了。”
“不多不多!”秦文松咧嘴笑,“我小妹能看见光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您老该收着!”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把布包递给云娘收好。
云娘接过布包时,目光在秦文松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有些憨。
可他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像山里的泉水,清凌凌的,映着光。
云娘垂下眼,把布包装进药箱。
……
又在刘家村住了十来日,秦文玉的视物渐渐清晰起来,已经能看清云娘眉梢那颗小痣了。
这日傍晚,云娘独自来起针。
她刚把最后一根针取下,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秦李氏的声音响起来:“文松?文松在吗?”
秦文松正在灶房烧火,听见声音,赶忙跑出来:“二嫂?你怎么来了?”
秦李氏提着个包袱,站在院子里,风尘仆仆的,鬓边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上。
她把包袱递过去:“娘让我送些换洗衣裳来,还有两罐酱菜,说你们在村里吃食不凑手,别委屈了文玉。”
秦文松接过包袱,挠了挠头:“二嫂怎么来的?这么远的路……”
“租了辆牛车,送到村口的。”
秦李氏往里张望:“文玉呢?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
秦文松侧身让路:“二嫂快进屋坐,我去给你倒水!”
秦李氏进了屋,秦文玉正坐在床边,听见动静转过头,忽然笑了:“二嫂!”
她盯着秦李氏的脸看了片刻:“二嫂今日穿的青色褙子,发髻上簪的是银簪子。”
秦李氏一愣,随即眼眶红了,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真能看见了?太好了……太好了……”
姑嫂两个说着话,秦文松端了碗水进来,递给秦李氏。
秦李氏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把碗递回去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秦文松的手。
两人都是一愣。
秦文松飞快地缩回手,秦李氏垂下眼,把碗放在桌上。
云娘站在一旁,把这细微的一幕看在眼里。
她神色不动,只低头收拾针包。
秦李氏缓过气来,开始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
“宝儿天天嚷着要来看小姑,被娘拦下了,气得抱着雪团在院子里转圈,说雪团都胖了,小姑怎么还不回来……”
秦文玉听着,笑得眉眼弯弯。
秦文松在一旁站着,目光不知往哪里放,最后落在秦李氏的侧脸上。
她正低头给秦文玉整理衣襟,手指纤长,动作轻柔。
秦李氏忽然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都是一怔。
秦李氏先移开眼,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着牛车回去,晚了娘该担心了。”
秦文松赶忙道:“我送二嫂去村口。”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云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开口问秦文玉:“还没问过你,你二哥呢?”
秦文玉落寞的低下头:“我二哥在找粮食时,摔死了。”
云娘忙住了嘴,没再问下去。
原来是寡居,难怪……
村口的树下,牛车正等着。
秦李氏上了车,秦文松站在车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秦李氏低头看他,忽然道:“文松,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文玉。”
秦文松点头:“嫂子放心。”
秦李氏顿了顿,又低声说:“家里有我,你别担心。”
她说完,便催促车夫启程。
牛车慢慢走远,秦文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山脚,不见了。
他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擦黑,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租住的屋子时,云娘已经走了,秦文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罐酱菜。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二哥,嫂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