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走上前，用两根手指捻起几粒，仔细看了看霉斑的分布，又闻了闻。
他在山野之中，虽然没什么种地的本事，但是那人教过他。
他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看起来稍显饱满的种粒表皮。
“霉得很重，大部分胚芽恐怕已经死了。”
赤阳实话实说，看到众人脸上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黯淡下去，话锋却一转。
“但未必全都死绝。这种陈年旧种，有些或许只是表面霉变，内里还有一丝生机。只是，寻常法子怕是救不回来。”
“那……那要咋办？”
秦老太急切地问。
赤阳沉吟片刻。
“得试试土法子，先用温水，不能烫，温温的，把这些种子泡上，把浮起来的、一看就空瘪的捞掉。
剩下的，用干净的细纱布包起来，放在能透气但又不太冷的地方，每天用温水过一遍，看看能不能唤醒一点生机。
就算最后只有几成、甚至一成能发芽，也是天大的幸事。”
“成！就按赤阳说的办！”
秦老爷子一锤定音。
“老婆子，你去烧温水，要干净水，文峰文松，去找细纱布，再弄点干净的稻草来垫着。”
秦家人立刻动了起来。
温水很快备好，赤阳亲自动手，将那一小捧霉种轻轻倒入温水中，慢慢搅动。
果然，大部分种子都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或者一搅就碎，只剩下沉在盆底的一小撮。
大约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看起来稍显结实些。
“就这些了。”
赤阳小心地将这些捞出来，用秦文松找来的细棉布包好，放在一个垫了干净稻草的破陶碗里，又将碗放在灶膛边。
那里既有些微的余温，又不至于太热。
“接下来，就是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赤阳擦了擦手。
秦家人围着那个破陶碗，像守着什么稀世珍宝。
秦老太甚至双手合十，对着西方拜了拜。
求佛祖保佑他们，这些稻种定能有用。
然而，李有田家此刻是阴云密布。
李有田躺在炕上，右腿被庄子里略懂接骨的老人用木板粗略固定了，疼得他脸色惨白，骂声不断。
“秦家……肯定是秦家搞的鬼！那绳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断？！还有那种子，他们分明就是挖好了坑等着老子跳！”
李有田咬牙切齿，越想越觉得是秦家算计他。
李婶在一旁抹泪，边哭边恨声道。
“当家的，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害你成这样，还假惺惺地装好人！我看他们就是外来的恶狼，没安好心！什么野谷种，保不齐就是幌子！”
“还有跟着去的王二麻子他们。”
李有田阴恻恻地说：“回来路上屁都不敢放一个，我看也是被秦家吓破胆了，或者……说不定也被秦家收买了！”
“那咱现在咋办？你这腿……”李婶担忧道。
李有田眼里凶光一闪：“我这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也不能让他们安生！”
“你去，找机会在庄子里散播散播，就说秦家那外乡来的小子邪性，会邪术，绳子是他弄断的，那种子也是他们故意引咱们去采的毒种，就是想害死咱们本地人，好独占庄子里的便宜！
还有，秦家现在肯定没种子了，我看他们能撑多久！等他们饿得受不了，再去求咱们的时候……”
李婶会意，用力点头：“我晓得了！我这就去找张家婆娘、刘家媳妇她们说道说道！”
妇人们聚集在一起，一旦起了头，谣言就难以遏制。
不过半天功夫，秦家的流言，就在庄子一些长舌妇的嘴里传开了。
虽然有些人将信将疑，但看向秦家院子的目光，终究是多了几分戒备和疏离。
秦家人此刻全心扑在那包发霉的种子上，对此尚未察觉。
接下来两天，赤阳每天早晚两次，用温水轻轻淋湿那个布包，保持湿润又不积水。
秦家人每天都要凑过去看几眼，虽然布包毫无动静，但谁也不敢说丧气话。
直到第三天早上，秦文峰照例去查看时，忽然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快来看！有……有东西出来了！”
众人呼啦一下围过去。
只见那微微潮湿的棉布边缘，紧贴着几颗种子的地方，竟然冒出了几个比针尖还细的、乳白色的小点！
那是根，是幼芽突破种皮，顽强探出的第一缕生机！
“活了！真的活了！”
秦老太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双手合十不停念叨。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秦老爷子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攥的拳头松开了。
赤阳仔细看了看那几个白点，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成了，虽然只发了这几颗，但证明法子有效，接下来好生照料，说不定还能多发出一些。”
大家开心的笑着，总算不用饿死了。
下午，秦文峰去庄子公用的水井打水，感觉到了异样。
几个原本见了面还会点点头的庄户人，看到他过来，竟不约而同地侧过身，加快脚步离开了，眼神躲闪。
秦文峰心里一沉，打好水回家，把这事说了。
秦老爷子听完，才缓缓道：“李有田家开始作妖了，这是想用唾沫星子淹死咱们。”
“他们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
秦文峰气得脸色发红。
“嘴长在别人身上。”秦文松平静地说。
“现在去争辩，反而显得心虚。咱们只管做自己的事。等这些种子真的种下去，长出苗来，比什么话都有用。”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不过，也要提防他们使别的坏。从今天起，家里不能离人，尤其是晚上。”
赤阳笑了下，俯身拍了拍雪团的头。
趴在门口的雪团立刻竖起耳朵，低低呜了一声。
“晚上警醒些。”
雪团甩了甩尾巴，表示明白。
秦老爷子点头。
“咱们现在有了点盼头，就更要稳住了。他们造他们的谣，咱们种咱们的地。日子长了，是黑是白，总会分明。”
反正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但是秦家人没想到，李有田他们竟然会把主意打到了孩子身上。
这天，秦家人去播种，家里留了大旺二旺，秦文玉和宝儿。
没过多久，门口突然响起雪团低声的嘶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