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秦李氏纠正了宝儿许多次,让她不要喊秦文松爹爹。
奈何小小的人儿就是无论怎么说都不听。
或许是记不住,反正她喊秦文峰三叔,但是到了秦文松这里,就成了爹爹。
爹爹日日喊得熟练,叔叔早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
“宝儿,不是爹爹,是四叔。”
宝儿左右歪了歪头,不明白,她明明看到,爹爹跟娘亲之间的红线了呀。
一向听话的宝儿这次破天荒的倔强,非要喊爹爹。
她不知道,秦文松根本没走远。
听到宝儿的那声爹爹,他心中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
宝儿喜欢他,那他就还有机会。
这天,天刚擦黑,秦家把晚饭摆上桌。
锅里头是杂粮糊糊,配一碟腌萝卜,宝儿抱着自己的小木碗,正拿勺子在里头戳着玩。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喊声。
起初听着像谁家狗叫,秦文峰还骂了句:“这狗,赶天黑叫魂呢?”
大旺二旺想跑出去看,被秦周氏给拉住了。
话音没落,院门被人拍得哐哐响。
秦老爹起身去开门,门闩还没抽开,外头赵老汉他儿就一头撞进来,脸白得像纸。
“叔!山匪!山匪从北边下来啦!”
秦老爹手一抖。
秦老太手里的筷子啪嗒掉桌上,滚了两滚。
赵家小子话都说不利索,哆嗦着。
“庄口已经冲进来十几匹马,见人就砍,我爹让我跑出来挨家挨户喊,赶紧躲!赶紧!”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不像寻常骑马赶路,跟擂鼓似的,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秦文松跟赤阳腾地站起来。
如果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那赤阳一个人也是打不过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起来。
“老三,地窖。”
秦文峰没等他爹发话,一把拽过秦周氏的胳膊。
秦周氏腿都软了,被拖着走两步才回过神,一把扯过炕上的包袱。
“粮食!粮食还没……”
“命要紧!”
秦文峰吼她。
秦老太带着秦文玉和秦老爷子去地窖口。
秦李氏抱着宝儿跟在后头,脚下发飘,几步路走得跟踩棉花似的。
宝儿被她捂在怀里,闷闷地哼唧了一声。
地窖口窄,秦文峰先下去,在底下接人。
大家陆陆续续的走下去。
秦李氏抱着宝儿等在最后。
她手抖,那梯子看着黑黢黢的,她抱着孩子腾不出手,试了两次都没踩稳。
马蹄声越来越近。
还有喊杀声、哭叫声。
秦文松一把扶住她胳膊。
“二嫂,把孩子给我。”
秦李氏没来得及反应,怀里的宝儿就被一双大手接了过去。
秦文松一手托着宝儿,一手揽过秦李氏的后腰,几乎是半搂着把人带到地窖口。
“你先下,我在后头。”
秦李氏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没敢耽误。
她顺着梯子下去,脚刚落地,秦文松就把宝儿递下来。
宝儿落到娘亲怀里,小脸上没怕,反倒是睁着圆眼睛,瞅着秦文松也爬下来,轻轻喊了声:“爹爹……”
秦文松没应。
地窖门从里头被秦文峰拉上,外头落了锁。
一窖人挤在黑暗里,大气不敢出。
头顶传来脚步声、马蹄声。
还有踹门的动静。
哐当一声,像是院门被踹开了。
秦老太紧紧攥着秦老爹的手,秦周氏把脸埋进秦文峰肩头。
秦李氏抱着宝儿缩在最里头的角落。
宝儿还小,不晓事,被娘亲勒得紧了,不舒服地扭了扭。
秦李氏低头,把脸贴在宝儿头发上。
秦文松离她不远。
黑暗中看不清人,但他能听见秦李氏压抑的呼吸。
他动了动,挪过去。
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身子挡在她跟前。
外头翻箱倒柜的声音持续了不知多久。
有人骂骂咧咧,说着难懂的土话,踹翻了灶房的锅。
宝儿忽然吭了一声。
秦李氏吓得差点捂她嘴,又舍不得,只把奶糕似的小人儿抱得更紧。
宝儿却拱着脑袋,往秦文松那边蹭。
小手从娘亲怀里挣出来,在黑暗里乱摸。
摸到秦文松的衣角,不撒手了。
“爹爹……”
她声音压得很低,软乎乎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爹爹抱。”
秦文松喉头滚了一下。
他没吭声,伸手,把小丫头接过来。
宝儿趴在他胸口,把脸埋进他脖子边,闻着熟悉的味道,安心了。
没一会儿,小手又往后摸。
摸到秦李氏的衣襟,拽了拽。
“娘也抱。”
秦李氏没动。
黑暗里,她脸烫得像烧着。
宝儿却执拗,左手扯着秦文松的领口,右手拉着秦李氏的袖子,使劲往一块儿拽。
小嘴还嘟嘟囔囔:“爹爹娘娘,一起抱宝儿……”
秦文松僵住了。
秦李氏也僵住了。
外头山匪还在砸东西,这地窖角落里,三个人挤在一块儿,中间隔着个不懂事的奶娃娃。
宝儿浑然不觉,把两人的手拽到一块儿,塞进自己肚皮上盖着的小被子里。
“好啦。”
她心满意足,拱了拱,闭上眼。
秦文松的手背贴着秦李氏的手背。
谁都没动。
过了半晌,秦文松轻轻翻过手,把秦李氏的手握住了。
秦李氏抖了一下。
却没抽开。
外头马蹄声渐渐远了。
秦文峰贴着地窖门缝往外瞅,压低嗓子:“走了……好像是去西边了……”
秦老太念了声佛,搂紧怀里的秦文玉,秦周氏哇地哭出声。
秦李氏却像没听见。
她低头,盯着被小被子盖住的手。
秦文松的手掌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那力道不重,却也不松。
她慢慢抬起头。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秦文松没看她,低头盯着怀里睡着的宝儿。
但他的手,一直没放开。
良久,秦李氏听见自己开口:
“文松……”
他顿了一下。
“嗯。”
她又不说话了。
秦文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地窖里很黑,很冷,外头是匪患,是乱世。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从前那些求不得、放不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宝儿在梦里砸吧砸吧嘴,咕哝了句梦话:
“爹爹耳朵不红了……”
秦文松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