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李氏轻手轻脚地绕过熟睡的家人，借着朦胧的月色摸到院子角落的茅厕。
解决了内急后，她正想往回走，脚下却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下，踉跄间扶住了旁边的柴垛。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秦李氏稳住身子，疑惑地低头看去。
方才被她踩过的那块青石板，竟微微翘起了一角。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板边缘，发现下面似乎空荡荡的。
好奇心驱使下，她用力将石板掀开。
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有简陋的台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秦李氏心里突突直跳。
她回头看了眼沉睡的屋子，犹豫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回屋，悄悄摇醒了秦老太和秦老爷子。
“爹，娘，外头有个地道。”
老两口瞬间清醒了，叫上了秦文峰，秦文松，还有赤阳起来。
几个人来到洞口，秦老爷子捡了根柴火，用火折子点燃，率先往下探去。
剩下的人紧随其后。
地道挖得粗糙，但颇为宽敞，足以容一人弯腰通过。
走了约莫十几步，前方出现一个不大的窖室。
火光照亮窖室的瞬间，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秦老爷子壮着胆子掀开其中一个，里面竟是一锭锭蒙尘的银元宝。
另一个箱子里装着些瓷器、玉器，即便不懂行，也能看出不是寻常物件。
最里面的墙角，还散乱丢着几本册子和一些信函。
秦文松着手捡起一本册子，就着火光翻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这是账本……县衙的账本。”
他压低声音，满是骇然：“上面记着，收受的贿赂，克扣的赈灾粮款，这是掉脑袋的罪证。”
赤阳又捡起几封散落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仍清晰。
匆都是县令与州府某些官员往来的密信，内容无外乎分赃、掩饰、打压知情者。
“这宅子以前的主人，怕是发现了县令的勾当，才遭了祸事。”
秦老爷子声音发苦：“这些东西，是烫手的山芋啊！”
三人不敢久留，匆匆将翻动过的痕迹尽量复原，退出了地道，又将石板盖好。
回到屋里，秦老太点起油灯，一家人除了孩子们，都被轻声叫醒了。
听说了地道里的发现，个个面色凝重。
“这些东西不能碰！”
秦文峰第一个开口，脸上带着惧色：“咱们赶紧走，就当没看见！万一走漏风声，咱们全家都得完蛋！”
秦周氏也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离这宅子远远的。
秦老爷子眉头紧锁，犹豫不决。
秦老太则看向一直沉默的秦文松和面色苍白的秦李氏：“老二媳妇，文松，你们怎么看？”
秦李氏捏着衣角，想起了逃荒路上见过的饿殍。
那些本该发到百姓手里却被层层克扣的赈灾粮，如今早就进了县令的肚子里。
一股说不清的愤怒和勇气冲了上来。
“爹，娘，县令贪赃枉法，害了无数百姓。”
“这些证据……或许能还给那些冤死的人一个公道，咱们……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些东西交给能管这事的人？”
“你疯啦！”
秦周氏尖声道：“那是官！咱们平头百姓拿什么跟官斗？躲还来不及呢！”
秦文松抬起头，目光落在秦李氏清瘦却坚毅的侧脸上。
火光跳跃，映亮她眼中那簇他从未见过的光火。
那光烧得他心底蛰伏的阴暗缩了一下，又滋长出几分自卑来。
嫂嫂想做的，是光明正大、顶天立地的事。
而他自己满心都是些龌龊不堪、无法言说的念头。
“二嫂说得……有道理。”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但三哥说得也对，这事太险。咱们得从长计议，想个万全的法子。至少……不能把这些证据留在这里，万一被歹人先发现，反而坏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可以先悄悄将紧要的账本和信件带走藏好，银子物件不动，免得打草惊蛇。至于后续……咱们路上再慢慢想法子，看能不能遇到信得过的、敢管这事的人。”
这个提议折中，秦老爷子和秦老太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一直靠在门边阴影里的赤阳，此时才淡淡开口。
“明日我先去附近探探，这宅子旧主究竟是什么来历，怎么死的，弄清底细，才好判断风险。”
事情暂时这样定下。
后半夜，无人再能安眠。
秦文松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他知道，自己提议带走证据，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公道。
他只是……不想让她眼中那簇因正义而燃起的光，那么快就熄灭。
哪怕这光永远照不到他所在的阴暗角落。
哪怕他这点私心，卑微又可笑。
就让他守着这个秘密，也守着她想守住的那点光亮吧。
就像他守着心底那个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名字。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秦家人便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
秦老爷子指挥着秦文峰、秦文松，将一些易于携带又不易腐坏的干粮、腊肉仔细打包。
秦老太和秦周氏收拾着被褥衣物。
秦李氏则抱着还在熟睡的宝儿，将那双快纳好的小鞋底塞进怀里，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角落。
那里藏着从地道里取出的几本最关键账册和几封密信，已被秦文松用油布仔细裹好，混在了一堆破布里。
赤阳早已不见踪影，如他所说，去探查周边情况了。
“动作都轻些，莫要惊动了旁人。”
秦老爷子压低声音嘱咐，脸上满是凝重。
“等赤阳回来，咱们立刻就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秦周氏虽然心疼那些带不走的米粮家什，但也知道轻重，难得没有抱怨。
只是手下捆扎包袱的力气大了些，泄着愤。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粗野的吆喝。
“就是这家！前几日抢了老子地盘的，肯定还窝在里面！”
“开门！给爷滚出来！”
秦家人脸色齐变。
这声音，分明是前几日被他们合力赶走的那个壮汉！
“糟了！”
秦文峰皱眉：“他竟真带人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