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三刻,未央宫前殿七十二级白玉阶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王昭华身着正红色十二章纹袆衣,头戴九尾凤冠,一步步拾级而上。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而威严的光芒,与阶前肃立的禁军甲胄交相辉映,将这早朝的肃穆气氛烘托得愈发浓重。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中央,裙裾拂过白玉阶面,几乎听不到一丝声响,唯有腰间悬挂的双鱼玉佩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像是在为这无声的权力场打着节拍。
殿内,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当王昭华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中,有敬畏,有探究,有不安,亦有深藏的算计。
珠帘在御座旁垂下,她端坐其后,能清晰看见殿内百官的表情。太子刘奭坐在御座下首,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紧张地攥着衣袖。
“有本奏来。”宦官尖细的声音穿透大殿。
张安世率先出列,他昨夜显然未曾安眠,眼下一片青黑:“启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玉门关八百里加急,匈奴骑兵袭扰酒泉郡,劫掠粮车三十辆。”
珠帘后传来平静的女声:“酒泉郡守为何不反击?”
“郡守称……未得虎符调令,不敢擅动。”张安世抬头,目光如针般刺向珠帘。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那半枚虎符就在帘后之人手中。
王昭华轻轻抚过袖中的半块青铜虎符,这是刘询出征前将虎符一分为二,自己带走一半,另一半则交予她的。手中冰凉的纹路硌着指尖。她想起刘询离京前夜的交待:“若遇紧急军情,你可先斩后奏。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勿动虎符。”
“传旨。”她的声音在大殿回荡,“酒泉郡守怯战失职,革职查办。擢副将李敢为代郡守,即日率本部骑兵追击匈奴,夺回粮车。若匈奴已远遁,便焚其边境草场,令其今冬无牧。”
“皇后!”张安世须发皆张,“此乃擅启边衅!陛下亲征在外,当以稳……”
“正是因陛下亲征在外,才更不能示弱。”王昭华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
“张大人熟读史书,岂不闻‘示弱招祸’?今日匈奴劫三十车粮,明日就敢劫三百车。边境安宁不是忍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明知陛下亲征车师,此时挑衅,显然就是没有把大汉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当然,追击以夺回粮车为限,焚草场而不伤人畜。这叫——惩戒有度。”
邴吉适时出列:“皇后圣明。老臣附议。”
一场朝会,王昭华处理了十三件奏报,从边关军情到漕运修渠,决断之快、思虑之周全,令不少老臣暗自心惊。退朝时,珠帘掀起一角,她看见张安世离去的背影僵硬如石。
午后,长乐宫。太皇太后上官氏此刻她端坐凤榻,看着宫女引各位重臣夫人鱼贯而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都坐吧。”上官氏声音慈和,“御花园新进了几株西域海棠,邀诸位同赏。”
王昭华坐在下首,亲自为太皇太后斟茶。命妇们按品级落座,张安世夫人坐在首位,面色端凝如泥塑。
戏台上,新排的《卫青破匈奴》正唱到高潮。扮演卫青的伶人高唱:“男儿当带吴钩——”满堂喝彩声中,王昭华状似无意地开口:“张夫人,听闻张大人近日寝食难安?”
张夫人手中茶盏微微一晃:“老爷是为国事忧心……”
“是啊,陛下亲征,满朝文武都提着心。”王昭华叹息,“不过昨日收到军报,陛下已破车师外围三城,想来捷报在途了。”
这话如石子入水,激起涟漪。几位武将夫人面露喜色,文官家眷则神色复杂。张夫人勉强笑道:“陛下神武,自是所向披靡。”
“说起来,”太皇太后缓缓开口,“哀家记得张大人的长子,是在洛阳任仓曹掾吧?前线粮草转运,怕是辛苦得很。张夫人脸色霎时褪了血色,手中茶盏险些脱手,忙用帕子按住唇角:“老大人……老大人谬赞了。犬子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不敢当'辛苦'二字。“她声音发颤,眼角余光却不自觉瞟向王昭华,见对方正低头抚着茶盏上的缠枝莲纹,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能为国效力,是犬子的福分。”王氏低头饮茶,指尖却在颤抖。
赏花宴持续了两个时辰。命妇们告退时,王昭华亲送至宫门,与每位夫人都细语片刻。她的声音温和,目光却如春日暖阳般,将每个人的神色都细细拂过。
待张夫人走近,昭华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臂弯上,似无意般道:“张大人在朝中操劳,张夫人也要多保重身子。听闻近来京中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粮草转运迟缓,依我看,定是有人嫉贤妒能,编排出来的浑话。张大人忠心为国,令郎在洛阳亦是勤勉,陛下圣明,岂会被这些闲言碎语蒙蔽?”
张夫人听得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昭华,却见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浅笑,眼神清澈坦荡,仿佛方才那些安抚的话语,真的只是出于一片体恤。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谢娘娘关怀”,便匆匆随着人流离去。
送走最后一位命妇,昭华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她转身望向宫墙深处,那里云雾缭绕,看不真切,正如这深宫内苑的人心,叵测难辨。
回到椒房殿内殿,昭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怀柔。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新开的白玉兰,花瓣上还带着未干的晨露,晶莹剔透,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酒泉郡守那边,可有消息?”
怀柔连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回娘娘,刚收到的密报。酒泉郡守说,匈奴右贤王近日动作频频,,其麾下骑兵已在边境集结,且暗中联络了西域数部,似欲合围酒泉。酒泉乃车师必进之路,右贤王这是铁了心要与大汉作对。更想趁陛下亲征车师、国内兵力空虚之际,一举拿下河西走廊。郡守已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同时加固城防、整饬军备,只是酒泉兵力本就有限,若匈奴真的大举来犯,恐怕……”怀柔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脸上满是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