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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乱石岗的海岸线被浓重的夜色死死裹住。

海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像要把人的骨髓冻透。

远处几声海鸟的凄厉叫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张秀英站在码头充满腥味的水泥台上。

双手揣在破棉袄袖筒里,冷眼看着黑漆漆的海面。

江建国站在她身后。

怀里抱着一捆新买的尼龙网,两条腿在寒风里微微打颤。

“妈,真要去鬼见愁?”

江建国的声音发虚,眼神闪烁:“那地方可是禁地,底下全是海蚀洞,水流乱得像开了锅。”

“以前没动力的手划船进去,十个有九个撞碎在礁石上。”

“虽说咱家刚装了机器,可那是鬼见愁啊……”

张秀英没理会儿子的絮叨。

转头看向正在搬运物资的大山。

月光下。

大山宽阔的脊背透着股沉稳劲儿。

他正将沉重的钢丝龙虾笼一个个码放在舢舨上。

那百十斤的东西在他手里轻得像草篮子。

“大山,去鬼见愁。”

张秀英低声吩咐:“富贵险中求,今天是大潮,那边的货才多。”

大山点点头,纵身跳上船。

现在的舢舨船早已不是当年的手摇船了。

船尾赫然固定着一台黑黝黝的十二马力单缸柴油机。

这满身油污的铁疙瘩。

可是张秀英心里的定海神针。

大山熟练地从工具箱摸出一个“Z”字形的实心铁摇把。

跨步站在机器侧面,将摇把狠狠插进飞轮中心的孔洞。

他左手按住气缸头上的减压阀,右手紧握摇把。

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暴起,开始转动。

“呼……呼……”

沉重的飞轮随着惯性越转越快。

发出沉闷的吸气声。

大山眼神一凝,猛地松开减压阀,右手全力一甩。

“突!”

“突!”

“突突突!”

伴随着一声清脆爆裂的排气声,一股浓黑的烟柱喷涌而出。

柴油机苏醒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整条舢舨船剧烈颤抖,船底板传来酥麻的震感。

这粗暴的机械声在深夜传出老远。

却给了张秀英前所未有的底气。

“上船。”

江建国赶紧跳上去解开缆绳。

大山挂上档。

螺旋桨搅起浑浊白浪,推着舢舨像头蛮牛般破开深海。

向着黑暗深处驶去。

到了鬼见愁的外围。

张秀英蹲下身打开密封木桶。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瞬间炸开。

那是她特意攒下的章鱼头和烂鱼肠,又掺了碎蟹肉,发酵成了酱紫色。

龙虾生性多疑。

但最馋这种腥味。

张秀英抓起黏糊糊的腥饵塞进诱饵袋,用铁丝扎死。

“大山,慢点,看着点前面的白浪。”

张秀英指着前方怪石嶙峋的水域。

“这里的地形很是恐怖,底下暗礁密布,水流湍急。”

大山微调油门。

机器轰鸣声转为低沉的“哒哒”怠速声。

螺旋桨低速旋转,顶着海水的推力。

让船身稳稳悬停在浪尖上。

这要是换了以前的手摇船,光是稳住船身就得累脱层皮,根本没法下笼子。

“第一个,下。”

随着张秀英一声令下。

重达十斤的压舱石带着漏斗状的龙虾笼沉入海底。

三十米尼龙绳飞速滑过,摩擦生热。

“第二个,下。”

“下!”

“下!”

“再下!”

……

六个笼子呈梅花状错开。

死死锁住了底下的三个活水口。

放完笼子,张秀英擦了把汗。

接着是大孔粗绳夹细丝的三层迷魂阵粘网。

大山双臂一扬,大网在空中划出圆弧。

无声盖在礁石交汇口。

“熄火,等。”

大山拉下熄火杆。

柴油机“突突”两声归于沉寂。

四周只剩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这种等待最是煎熬,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

半小时后。

海面上的蓝色浮标猛地沉了一下。

紧接着整条网纲剧烈颤动。

“来货了。”

张秀英眼中精光一闪。

大山跨步上前抓住主线,入手沉甸甸的。

那是挂住大货的手感。

他稳住下盘,顺着水流一寸寸往回拽。

“啪嗒。”

一条两斤重的黑鲷摔在甲板上。

背鳍如针,鳞片似铁。

紧接着又是一条通体火红,会发出鸭叫声的红娘子。

几分钟功夫。

舱底铺了一层鱼。

就在网快收完时。

张秀英突然按住大山。

“停!”

“这可不是鱼,是硬壳货。”

最后一段网绳死沉,没有拍打声,只有一股蛮力在往下坠。

大山深吸一口气,暴喝一声猛地提拉。

水花炸开,一只磨盘大的青蟹被拖出水面。

两只比成人拳头还粗的大螯死死钳住网绳。

“老公蟹!”

“起码四斤沉。”

江建国兴奋大叫。

这重量,这品相……

最少能够换一个月的大米。

但张秀英没看蟹。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远处最深处的六号龙虾笼浮标。

它不见了!

系浮标的绳子被扯得笔直,斜插进深海,正在有节奏地颤动。

“咚……”

“咚……”

那是巨大尾巴拍打笼子的震动。

张秀英手心冒汗:“大山,起笼子。”

“这动静,个头要捅破天了。”

大山把蟹甩进舱,转身再次摇响柴油机。

他没有挂档,而是让机器保持怠速空转。

利用动力随时准备对抗暗流。

做好准备后,他才抓住那根紧绷的绳子。

入手的瞬间,大山脸色变了。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竟将舢舨船横着拽动了半米。

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妈,挂底了?”

江建国惊恐道。

“不是挂底,是活劲。”

“它在洞里扎了根,爪子扒住了石头。”

张秀英盯着水面:“大山,欲擒故纵。松半步,再猛拉。”

大山猛地松手,紧绷的绳索瞬间松弛。

海底那家伙以为脱险,刚松劲调整姿势。

大山抓住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虎吼一声。

全身力量汇聚双臂。

一股沛然巨力顺着绳索传导。

将那家伙硬生生拽离地面。

大山不给它再次发力的机会。

双臂如风车般交替收绳。

随着笼子接近水面,一道奇异的紫青色冷光在黑水中亮起。

一个巨大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轮廓,正顺着绳索。

一寸寸被拽出黑暗……

“妈,你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