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在苏如言手里晃了晃，镜面泛起一层水波似的光。她刚从袖兜里掏出那块难解的九连环，指尖还卡在第三环上，便听见镜中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头栽进了泥潭。
她低头一看，镜中景象抖了抖，显出一片黄沙漫天的边关校场。一匹通体漆黑的野马正扬蹄嘶鸣，尾巴一甩，甩出一道泥浆弧线。马背上空无一人，只有半截被踩烂的靴子挂在马镫上，随风晃荡。
再往左挪两寸，镜头精准对准了泥坑——太子萧景珩仰面朝天躺在里头，头上顶着片烂菜叶，脸上糊着三道泥巴，活像画了个歪嘴笑脸。
苏如言把九连环往裙兜一塞，捧着铜镜往前凑了凑，清了清嗓子，用街头卖艺的腔调开口：“各位父老，欢迎收看今日头号大戏——《太子驯马实录》！您现在看到的这位泥塑艺术珍品，正是当朝储君、流放边关、立志成为一代骑术宗师的萧景珩殿下！”
镜中太子猛地坐起，抹了把脸，怒吼：“苏如言！你又偷窥我！”
“这叫远程监督。”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廊下石凳上，脚尖轻点，“谁让你是重点观察对象？再说，你这一摔，摔得极具观赏性，不播可惜了。”
太子咬牙爬出泥坑，拍掉裤子上的湿泥，冲到拴马桩前，从怀里掏出一根胡萝卜，小心翼翼递向那匹黑得发亮的野马。
马鼻喷气，脑袋一偏，压根不搭理他。
“哎哟喂，”苏如言啧啧摇头，“太子爷，你拿胡萝卜哄马，跟拿糖葫芦哄刺客有什么区别？它不吃这套。”
“闭嘴！”太子瞪眼，“我这是心理战术！先建立信任，再逐步引导，懂不懂？”
“懂啊。”她托腮，“就像你上次扎针，说要‘调理气血’，结果老张疼得满营乱窜，还说‘舒服’？”
太子气得把胡萝卜往地上一戳，又舍不得真扔，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继续往前蹭。
那马终于动了动耳朵，低头嗅了嗅。
苏如言立刻提高音量：“注意！历史性一刻即将来临！太子与野马首次达成非语言沟通！让我们为这份执着鼓掌——”
话音未落，远处树丛哗啦一响，七八只野猴蹿了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根胡萝卜。
太子还没反应过来，最壮那只一个飞扑，直接抢过胡萝卜，转身就跑。
其他猴子立刻围上来，撕扯哄抢，场面瞬间失控。有只小猴叼着半截胡萝卜跳上马背，那马受惊，一声长嘶，尥蹶子狂奔，驮着猴子冲出了校场。
太子站在原地，手里只剩半片绿缨子。
苏如言拍腿大笑：“精彩！太子马背英雄，你驯的马比猪还倔，连猴都比你会骑！”
“你给我等着！”太子对着空气咆哮，“等我回京，第一件事就是砸了你那破镜子！”
“那你可得先学会不被马甩进粪坑。”她翻了个白眼，抬手掐了个诀，镜面光影流转，画面瞬间投射到了京城东市最大的戏楼墙上。
原本唱到一半的《将军打虎》戛然而止。台上伶人傻眼，台下观众抬头，只见墙面浮现出清晰影像：太子站在空荡荡的校场中央，手里捏着根秃缨子，风吹裤衩，一脸生无可恋。
底下先是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震天哄笑。
“票！我要买票！”有人跳起来喊，“这比杂耍有意思多了！”
“加场加场！”另一人挥着手帕，“我要看太子明天穿裙子跳舞！”
戏楼掌柜反应极快，立刻挂出新招牌：【独家首映·太子驯猴记·每日三场·包退包换】。票价定得亲民，孩童半价，带狗不加钱。
当天下午，全城热议。茶馆说书改讲《太子三摔》，街头泥人摊推出“泥坑造型”新品，还有机灵商贩连夜印了扇面，正面画太子仰躺泥中，背面题字：“心比天高，命比泥软”。
而边关那边，太子终于找来一根新胡萝卜，正蹲在马厩外低声下气哄马吃草，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
他回头，见一名传令兵疾步走来，脸色古怪。
“殿下，”传令兵憋着笑，“边关急报。”
“念。”
“边关将领上报朝廷，称您已成驯马专家，士气大振，特申请调您回京，主持皇家骑术教习司。”
太子一愣，随即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嗯。本宫辛劳，终得认可。”
传令兵顿了顿，又念：“陛下御批——‘让他再驯三年’。”
太子手里的胡萝卜“啪”地断成两截。
与此同时，苏如言正靠在戏楼二楼栏杆上，数着今日票房收入。小厮捧着铜板堆成小山，她随手抓了一把往空中一撒，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爽吧？”她自言自语，“精神打压，就得持续输出。”
夜幕降临时，最后一场《太子驯猴记》落幕。观众意犹未尽，有人高喊：“明天还演吗？”
“演！”她举起铜镜，在月光下一晃，“只要太子还在边关，节目永不收官！”
戏楼外，一群孩童举着自制的“太子旗”，模仿泥坑倒地动作，笑作一团。
而千里之外的边关营地，太子默默把最后一根胡萝卜埋进了土里。他抬头望天，星河低垂。
第二天清晨，校场上多了一排木桩。太子牵着那匹黑马上前，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马没甩他。
他稳住了。
他嘴角刚扬起一丝得意，就听见空中传来熟悉的女声：“哇哦，终于不摔了？不过——你裤子怎么反穿了？”
太子低头一看，内衬朝外，腰带歪在胯骨上。
他僵住。
铜镜画面一闪，迅速传回京城，投在戏楼墙上。标题已更新：【逆风翻盘？太子穿错裤仍上马成功！】
苏如言嗑着瓜子点评：“心理素质有待加强，穿衣能力不及三岁幼童，但……勉强及格。”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
该去下个地方了。
她把铜镜收进袖中，转身走向马车。车帘掀开时，一阵风卷起地上几张戏票，其中一张打着旋儿，贴在了“明日预告”的告示牌上。
告示牌写着：【全新系列·暗卫训练营·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