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师傅,咱家现在这状况,你知道叫什么吗?”
林知夏盘腿坐在架子床上,手指在那几根沉甸甸的金条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江沉正在磨一把刻刀,闻言抬眼:“什么?”
“这叫抱着金饭碗讨饭吃。”林知夏叹了口气,把那根大黄鱼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虽然值钱,但我们也不敢拿出去花啊。”
江沉放下了刻刀,目光看向她:“你想怎么弄?”
林知夏冲他勾了勾手指。
江沉倾身过去。
少女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咱们把它融了做成首饰。要那种老样式的,越土越好。”
江沉眉梢微挑。
“行。”他答应得干脆。
当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
江沉从那堆破烂里翻出了一个小坩埚和一把汽油喷灯。
一根大黄鱼被扔进了坩埚。
随着温度升高金条开始软化,金红色的液体在坩埚里缓缓流动。
江沉的手很稳。
金液倒在耐火砖上,冷却成条,再趁热敲打。
“叮——当——”
不到两个小时,那大黄鱼不见了,打造成了一对造型古拙的金镯子。
江沉拿着锉刀,在镯子内圈刻意磨损了几处。
林知夏拿起来看了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绝了。江师傅,你这手艺不去造假真是屈才。”
江沉把剩下的工具收好:“以前为了混口饭吃,什么都学过一点。”
这句“什么都学过一点”,在林知夏听来却全是心酸。
上辈子那个叱咤风云的商业巨鳄,年轻时到底吃了多少苦,才能练就这身本事?
……
次日一早,西单,国营信托商行。
林知夏特意换下了那件显身材的白衬衫,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还围了条暗红色的围巾,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个刚进城的农村小媳妇。
江沉则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同志,我们……我们想卖点东西。”
林知夏趴在柜台上,声音细若蚊蝇,眼神怯生生的,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江沉的衣袖。
柜台后的老朝奉推了推老花镜,懒洋洋地抬眼:“卖什么?拿出来看看。”
江沉没说话,沉默地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个摔裂了角的黄花梨妆奁(梳妆盒)。
老朝奉扫了一眼:“这盒子有点年头,但品相太差,裂了,不值几个钱。”
“不、不是卖盒子。”林知夏急忙摆手,把盒子底下的夹层抽开,哆哆嗦嗦地从里面掏出那一对暗淡无光的金镯子,“是……是这个。”
老朝奉伸手拿起镯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拿出一块黑色的试金石,在镯子不起眼的地方轻轻划了一道。
金痕灿烂。
“这是从哪来的?”老朝奉的声音沉了几分。
林知夏吓得往江沉身后缩了缩。
江沉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老朝奉的目光:“俺家那口子收拾这破盒子的时候,在夹层里发现的。听俺奶说,这是以前太奶奶留下的嫁妆,藏了好些年了。”
林知夏探出个头,补充道:“俺们也不懂,就想着换点钱,给家里修修房顶……同志,这东西犯法吗?要是犯法俺们就不卖了。”
说着,她伸手就要把镯子抢回来,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哎!别动!”
老朝奉连忙按住镯子。
这镯子虽然做工粗了点,但这金子的成色是真好!
现在国家正是缺黄金储备的时候,银行和信托商店都有硬性指标。
“不犯法,国家鼓励个人出售闲置金银。”老朝奉语气缓和下来,生怕这单生意跑了,“这东西成色不错,就是款式太老,得按熔金价收。”
林知夏眨了眨眼,显得很茫然:“那是多少钱?”
老朝奉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算盘:“现在的回收价是一克四块五。你这镯子重一百克,一共四百五十块钱。”
四百五!
林知夏咽了口唾沫,演得恰到好处:“这么多?孩他爹,咱们发了!”
江沉配合地点头,虽然面无表情,但抓着柜台边缘的手却微微发颤,仿佛也被这笔巨款吓到了。
十分钟后。
两人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回收凭证,和厚厚一沓大团结走出了信托行。
走出两条街,确信没人跟着。
林知夏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意。她把那沓钱往手里一拍,豪气干云:“走!花钱去!”
第一站,煤店。
“要最好的无烟煤,一千斤!直接送到柳荫街9号院!”
林知夏把几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那气势把之前嘲笑他们没煤本的店员都看愣了。
虽然没有购煤证买不到平价煤,但这年头只要肯出高价议价粮、议价煤还是有的。
搞定了煤,林知夏拉着江沉直奔百货大楼。
林知夏指着挂在最显眼位置的那件翻毛领皮大衣:“那件拿下来试试。”
那是用上好的羊皮做的,领口是一圈黑亮的貂毛,看着就威风凛凛,标价一百二十块,还要十张工业券。
江沉皱眉,下意识想拒绝:“太贵了,不实用。”
“怎么不实用?你是手艺人,以后要跟那些玩古董的大老板打交道,没身行头怎么镇得住场子?”
林知夏不容分说,直接让售货员开票。
江沉拗不过她,只能穿上。
镜子里的男人,宽肩窄腰,黑色的皮衣衬得他五官更加立体冷峻。
林知夏看得眼睛发直。
帅。
真他娘的帅。
她走过去替他理了理领口,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声道:“江师傅,以后咱们不仅要穿皮衣,还要住进全京城最大的四合院。”
江沉垂眸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伸手,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都听你的。”
……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地走出百货大楼。